圍觀人群見這個穿著古怪的「羅鍋」漢子,竟用四斤糙米換了個眼看就要斷氣的病秧子,頓時爆發出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鬨笑:
「哈哈哈!這羅鍋怕不是個傻子!兩斤米換個死人回去!」
「趁熱乎還能用幾次,明天可就硬邦邦咯!」
「看他這副窮酸樣,怕是連口薄棺都買不起,用完直接扔亂葬崗餵野狗吧!」
污言穢語如潮水般湧來,陸景銘卻充耳不聞。
他將手裡那袋摻了土、看起來品相低劣許多的米遞給書吏。
然後招呼酸棗和石拴柱,攙扶起懷裡滾燙的女子,準備離開。
書吏打開米袋,本想挑剔幾句,卻猛地發出一聲低呼:「咦?這米……」
他抓出一些,托在掌心。
只見這些米粒雖然沾著些許塵土,顯得髒污,但顆顆飽滿圓潤,質地遠非尋常糙米可比。
他抬頭叫住陸景銘:「你這米……從何而來?還有沒有?」
陸景銘心裡一緊,面上卻裝出憨厚愁苦模樣:「官爺,這米是小的上次走鏢,主家給的報酬,就……就這點了,準備換鹽的,真沒了!」
就在這時,旁邊幾個軍士的議論聲隱約傳來:「這匈奴娘們,掛這兒半個月了吧?天天瞪著眼跟要吃人似的!」
「可不是,連妓院都嫌她臉上那玩意兒晦氣,不肯要。」
「頭兒說了,再沒人要,明天就跟那批牲口一起送礦上去……」
「嘿嘿,那些挖礦的黑炭頭可不在乎臉上有沒有斑,是母的就行,就是不知道這娘們能撐幾天……」
一陣猥瑣低笑隨之響起……
陸景銘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頭,看向那個被孤零零拴在木樁上,依舊挺直著脊樑,琥珀色眸子裡只剩下冰冷和絕望的匈奴女子。
送去礦山……那幾乎是比妓院更悽慘的死路!
他咬了咬牙,把生病女人交到酸棗手裡,轉身回到那書吏面前。
臉上堆起卑微笑容,試探著問道:「官爺……您看,那個……也沒人要了,怪可憐的。」
見書吏沒有呵斥,繼續陪笑:「小人……能不能,三斤……不,二斤糙米,把她也……換給小人?小人明天一定把米送來!」
書吏斜睨著他,又瞥了瞥那匈奴女,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似乎在權衡。
一個沒人要的掃把星,換二斤米也是白賺。
最終點了點頭:「行,看你也是個『實誠』人!二斤糙米,明天這個時辰,送到這裡來!」
「糙米必須跟今天的一個質量。」書吏說完,還不忘叮囑一句。
他特意加重了「實誠」二字,眼神裡帶著審視,似乎想看看這個「石狗兒」還能從哪兒變出米來。
陸景銘正要感謝,不料書吏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戲謔警告道:「不過,規矩得跟你講清楚。」
「官府給你們配髮妻室,是為朝廷添丁增口!按律,一個女子,二年內必需生育三子」
「你如今領了兩個,便是六子!若二年後數目不足……」
書吏冷笑一聲,指了指旁邊如狼似虎的軍士,「你就得自備兵器甲冑,頂替你欠下的人丁,去前線充為兵役!」
六……六個孩子?
兩年?!
陸景銘聽得頭皮發麻,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十月懷胎,除了雙胞胎,一個女人怎可能兩年產三子?
這又不是下豬仔!
朝廷這不明擺著是強徵兵役嗎?
怪不得強制分配媳婦!
在現代社會做牛馬這麼多年,被日夜盤剝,他這具剛過四十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
加上精神上的壓抑,別說六個,就是一個他都覺得力不從心。
現代社會多少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早就沒了那方面的需求,更多的是對家庭的責任和忍耐。
算了,自己反正要尋找機會激活系統回去,這所謂的「生育指標」根本約束不到他。
當務之急是先救人離開!
想到這裡,他連忙點頭如搗蒜,對書吏保證:「官爺放心!小人明白!小人這就回家,立馬……立馬就開始努力造娃!明天一定讓我爹把米送來!」
他故意說得粗俗,符合「石狗兒」的人設。
書吏揮揮手,示意軍士給那匈奴女子解綁。
陸景銘一手緊緊扶著意識模糊的漢族女子,一邊對已獲得自由、卻依舊一動不動的匈奴女子道:愣著幹什麼?想被送去礦山嗎?跟上!」
匈奴女子,身體微微一震,或許是礦山兩個字也讓她感到了恐懼。
她死死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邁開腳步,帶著一絲警惕,默默跟在了陸景銘身後。
石拴柱父女看著這轉眼之間又多出來的一個「兒媳」,臉上滿是震驚與無措,但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跟著。
一行人離開嘈雜的城牆下,陸景銘按照石拴柱指引,最終在一條偏僻小巷裡,找到了一家門臉破舊的旅店。
用幾枚從石拴柱那裡借來的銅錢開了個簡陋房間,陸景銘先將那發燒的漢族女子安頓在冰冷土炕上。
趁著石拴柱和酸棗出去賣柴、攣鞮運珠站在門口冷漠旁觀的間隙,他迅速從背包里取出一顆布洛芬膠囊。
不出所料,膠囊的外殼拿不出來。
陸景銘只能將膠囊打開,把藥粉倒入掌心。
掰開女子的小嘴,將掌中藥粉全部送入她口中,再用溫水幫她送服下去。
做這一切的時候,匈奴女子一直冷漠的看著他,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
見陸景銘朝她看來,匈奴女身上立馬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氣息。
陸景銘撓撓頭,試圖緩和一下氣氛,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怎麼被抓到這裡的?」
匈奴女子只用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攣鞮雲珠。」
說完,便扭過頭看向窗外,緊閉雙唇,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什麼雲珠?」
陸景銘沒聽清楚,剛想再問,房門被輕輕推開。
原來是賣完柴火的石拴柱和酸棗回來了。
酸棗手裡還捧著兩個用柴火換來的、黑乎乎的雜糧餅子。
石拴柱進屋後,看看屋裡三人,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他突然走到陸景銘面前,又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貴人!小老兒……小老兒求求您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額頭撞擊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求您……把酸棗也買了吧!」
「小老兒不要錢!一粒米都不要!只求您發發善心,給她一口飯吃,讓她……讓她能活下去……」
酸棗被父親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呆了,手裡餅子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看著跪地哀求的父親,又看看一臉錯愕的陸景銘,她瘦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滑落。
陸景銘愣住了,看著跪在腳下痛哭流涕的「三十九歲老漢」。
再看看旁邊瑟瑟發抖、滿臉淚痕的酸棗。
那股令人窒息的悲涼再次將他包裹……
房間裡,只有攣鞮雲珠,依舊一臉冷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