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塵的目光落到那隻禮盒上,又移到冥洲臉上。
他沒急著接,先看了一眼自家徒弟。
葉靈汐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面前這一幕,對上師父投過來的目光,她眨眨眼,十分貼心地補了一句:」師父,收了吧,人家的一番心意呢。」
岳塵這才伸出手,接過那隻銀色禮盒。
禮盒入手的分量讓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比看起來要沉得多。
他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打開。
老一輩的禮儀,在客人面前拆禮盒是十分不禮貌的。
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端出了那副長輩的架勢:」那個……你叫什麼?」
」冥洲。」
」冥洲……」岳塵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歲。」
」二十七……比汐汐大幾歲嘛,倒也合適。」岳塵又抿了一口茶,」家裡幾口人?」
冥洲頓了一下,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麼,又被他壓了下去:」我是聯邦孕育中心集中培育的哨兵,沒有父母。」
岳塵端茶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集中培育人類這種事情,地球上還做不到,但並不妨礙他理解。
就跟養殖場集中孵蛋培育雞苗鴨苗一樣……
放到人類身上,就覺得……
也是怪可憐的……
他放下茶杯,看向冥洲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幾分,語氣也緩了下來:」那,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以前在軍隊服役,現在……」冥洲偏頭看了葉靈汐一眼,唇角彎了一下,」在追隨靈汐。」
岳塵的眉毛挑了起來:」追隨?」
」就是……」葉靈汐在旁邊接過話頭,笑眯眯地解釋,」就是他在我手下做事,聽我的安排,我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我讓他抓狗他絕不攆雞。」
岳塵:」……」
冥洲:」……」他低頭看了葉靈汐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無奈又寵溺的笑意,但沒有反駁。
岳塵看著自家徒弟那副」我厲害吧」的小表情,又看了看旁邊那位默不作聲任由她編排的高大男人,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冥洲身上,開口時語氣已經沒了方才的審視,只剩下一層屬於長輩的隨和。
」那個,小冥,我聽靈汐說,後院那棵黑色的藤蔓,是你的……你的那什麼……」
岳塵清了清嗓子,話在舌尖滾了好幾圈也沒能順利吐出來。
葉靈汐本來正托著腮看熱鬧,聽到「小冥」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肩膀猛地一抖,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冥洲也極輕微地怔了一瞬。
很奇特的稱呼,「小冥」,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他……
卻又奇異的的,並不讓他覺得不適。
反而多了一層親近的感覺。
他很快就穩住了表情,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在拼命憋笑的葉靈汐,又轉回去,面色如常地接話:「是我的精神體分株。」
「對對對,就是叫精神體。」岳塵連忙開口,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胡茬:「那精神體分株……你現在還能管得住嗎?」
「能的。」冥洲微微頷首,「我的精神體本體在我的精神圖景里,分株與本體之間有聯繫,我可以通過本體影響分株的行為。」
他說得很認真,語氣誠懇,像是面對長官匯報戰術部署。
岳塵端著茶杯,表情將信將疑。
冥洲大約是看出了岳塵的疑慮,他沉吟了一瞬,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下一瞬,一截漆黑的藤蔓從他掌心鑽了出來,拇指粗細,表面泛著油潤的光澤,尖端輕輕翹起,像是剛剛甦醒的活物正在打量周圍的環境。
岳塵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這一幕,對一個土生土長的地球人來說,終究是太過震撼了一些。
他下意識地把茶杯放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傾,蒼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冥洲掌心裡那截正在緩慢舒展的黑色藤蔓:「這……這是你身體裡長出來的?」
「其實不算長在身體裡,它紮根在我的精神圖景里。」冥洲認真的回答
岳塵猶豫了兩秒,還是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指尖試探著輕輕碰了碰藤蔓的表面。
藤蔓在他觸碰到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極其自覺地收起了所有尖刺,任由岳塵觸摸,連末梢都乖巧地沒有亂晃。
岳塵摸了兩下,又摸了兩下。
「……還挺溫順。」岳塵滿意的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那,後院那棵大的黑色藤蔓,也是聽你話的?」
冥洲微微頷首:「嗯,聽我話的。」
岳塵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端出了長輩應有的架子:「那你可得好好教訓一下那根藤蔓。」
冥洲立刻正襟危坐,連神色都鄭重起來,那雙漆黑的眼眸里甚至閃過了一絲凌厲的認真:「它是傷到您了嗎?」
「那倒也沒有,」岳塵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不滿,像是終於找到機會告狀了,「就是……不太有禮貌。」
對他總是愛搭不理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給它澆過好幾回水,還給它施過肥,它倒好,我伸手想碰一下它都偏開,跟嫌棄我似的。
就前天我想跟它嘮嘮嗑,它連搖都不帶搖一下的。」
葉靈汐的嘴角已經開始抽了。
岳塵越說越來勁,像是攢了好久的委屈終於有機會倒出來了:「還有上回,我坐在桂花樹底下喝茶,它倒好,一根枝條伸過來,把我茶杯掀翻了,濺了我一褲腿。
你說這是不是故意的?」
「師父,」葉靈汐終於忍不住插了句嘴,「那回是風吹的……」
「風能吹翻茶杯?」岳塵瞪了她一眼。
葉靈汐:「……」
她閉上了嘴。
冥洲聽完這一樁樁「罪狀」,面色愈發凝重,仿佛正在分析一份事關重大的戰報。
他沉吟了片刻,聲音帶著十二分的鄭重:「您想怎麼教訓那棵分株?要把它的枝藤全都砍掉嗎?」
岳塵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來幾滴,濺在桌面上。
「……砍、砍掉?」他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那倒也不必……」
冥洲微微頷首,神色依舊認真:「那您希望我怎麼做?將它連根拔起?」
「也不是!」岳塵趕緊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嚇到的急促,「就……教訓教訓,讓它以後不能那麼厚此薄彼,每次都對我愛搭不理的,不禮貌。」
他頓了頓,像是怕自己表述得不夠清楚,又補充了一句:「就讓它以後見了我,也得跟見著汐汐一樣,點點頭、打個招呼什麼。」
冥洲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的,我一定好好教訓它,讓它以後敬您如師如父。」
岳塵端著茶杯的手僵了一瞬。
葉靈汐的肩膀猛地一抖,整張臉都埋進了手掌里……
岳塵花白的眉毛微微抽動了兩下,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倒也不用敬如師如父,就,客氣一點就行,別總躲我,也別給我搗亂。」
「是,我明白了。」冥洲應得乾脆利落。
岳塵端著茶杯,看看自己徒弟一抖一抖的肩膀,又看看對面這個一臉正氣、彬彬有禮、而且舉止也算從容端方的高大男人,嘴角終於也沒忍住,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汐汐的眼光,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