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嫵被他按得動彈不得,愣了一下,然後乖乖地躺回去了。
頭髮散在枕頭上,黑藻似的鋪了一大片,襯得那張臉愈發的白,愈發的瘦。
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眼皮還有點紅,濕漉漉地看著他,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金魚。
男人替她把被角掖好,動作倒是不重,甚至稱得上細緻。
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下巴,蘇清嫵輕輕縮了縮脖子。
「醫生讓你好好休養。」他站直身體,垂眼看她,「想吃什麼?」
蘇清嫵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你了,我這就出院。
可是下一秒,她的肚子就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蘇清嫵:「…………」
她的臉從耳根紅到脖子根,整個人恨不得鑽進被子裡把自己埋了。
男人看著她紅透了的臉,唇角勾了勾。
他轉身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句「送點吃的過來」,然後把凳子拉過來,在床邊坐下了。
蘇清嫵從被子裡露出一隻眼睛,小聲說:「其實不用麻煩的……我自己可以……」
「不麻煩。」
他打斷她,語氣沒什麼起伏,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清嫵聽出了一點不容拒絕的意思。
她縮回被子裡,不說話了。
沒過多久,助理就送了一堆東西過來。
蘇清嫵看著面前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的菜,人都傻了。
粥、湯、小菜、點心、水果,什麼都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要在醫院裡擺宴席。
「吃吧。」男人端起一碗粥,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蘇清嫵看著遞到面前的勺子,猶豫了一下:「我、我自己可以……」
男人沒說話,只是舉著勺子不動,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蘇清嫵被他看得後背發毛,最後還是乖乖張嘴含住了勺子。
粥的溫度剛剛好,鹹淡也適中,入口綿軟,一路暖到胃裡。
她咽下去,抬眼看了一下男人的臉色。
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蘇清嫵低下頭,又乖乖張嘴等著第二勺。
男人一勺一勺地餵她,動作不緊不慢的。
蘇清嫵很安靜,乖乖地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偶爾被燙到了會皺一下眉頭,然後又舒展開。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陰影,唇瓣被粥水潤過,泛著一點淡淡的粉。
男人餵著餵著,動作慢下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整個人蜷在病床上,薄薄的一層被子底下幾乎看不出什麼起伏。
臉蛋還沒有他一個手掌大,下巴尖尖的,脖頸細得像一截白瓷,鎖骨窩裡能盛下一汪水。
她吃東西的時候很認真,像一隻小動物,腮幫子一動一動,眼睛安安靜靜地垂著。
偶爾抬起來看他一眼,又飛快地躲開,像一隻探頭探腦的兔子。
誰來了都能欺負她。
男人忽然想。
她這副樣子,身邊要是沒人護著,怕是要被人欺負死。
那個讓她大半夜挺著肚子從酒店跑出來、淋著雨在大街上走的男人……
他想起醫生說她情緒起伏太大導致休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和惱怒。
他握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蘇清嫵吃完最後一口粥,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就又不說話了。
她垂著眼,手指攥著被角,指尖細細白白的,骨節微微泛紅。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男人開口了:「我叫傅雲欽。」
蘇清嫵抬起頭,眨了眨眼。
他把粥碗放在一邊,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然後遞到她面前:「加個好友,後續有什麼不舒服,可以聯繫我。」
蘇清嫵看著手機上打開的二維碼,猶豫了一下:「這……不太好吧……」
「撞了你是我的責任。」傅雲欽看著她,語調平緩,「萬一以後有事,你找誰?」
蘇清嫵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那種訛人的人。
但看著他那雙沉沉的,不容拒絕的眼睛,最終只是輕輕咬了咬嘴唇,接過了手機。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機邊緣,涼涼的,和他的掌心溫度截然不同。
蘇清嫵低著頭掃了碼,把手機還給他:「好了。」
傅雲欽接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新加的聯繫人。
頭像是一隻白色的小兔子,毛茸茸的,蹲在一叢花後面。
備註名是兩個字:清嫵。
他把手機收起來,起身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
蘇清嫵乖乖點頭:「嗯。謝謝你,傅先生。」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棉花糖化在舌尖上。
「傅先生」三個字從她嘴裡叫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客氣。
傅雲欽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見她靠著枕頭,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能看清耳垂上細小的絨毛。
「……嗯。」他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
傅雲欽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里那個兔子頭像,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給她備註了一個字。
嫵。
然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朝電梯走去。
窗外雨已經停了,街燈在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濕漉漉的光。
病房裡,蘇清嫵閉上眼睛,被子底下摸索著自己的小腹。
隔著薄薄的病號服,那裡的弧度非常輕微,但她能感覺到一點熱意。
系統在她腦海里小聲說:【宿主,男主好像已經看上你了。】
蘇清嫵沒睜眼,唇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沒辦法啊,我魅力太大了呀。」
蘇清嫵走後,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股曖昧潮濕的氣息還沒散盡,空氣里裹著淡淡的香水味和男人身上的菸酒氣。
陸明站在床邊,背對著徐婉兒,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他剛才伸手想去拉蘇清嫵的時候,可她卻躲開了。
她以前從來不躲他,結婚三年,她每次看見他都是笑著的,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著,軟軟地叫他一聲「明哥」。
她家世好,長得也好,可在他面前從來沒端過架子,他加班晚了回家,她就在客廳里等著,困得直打哈欠也不肯先去睡。
她剛剛流著淚跑出去。
陸明想起她身體不好,心臟有毛病,醫生說過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緒激動,他比誰都清楚,可他剛才……
「明哥……」
身後傳來徐婉兒低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陸明回過神來,垂著眼把褲子穿上,手指扣皮帶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才慢慢扣好。
「……這幾天,」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們先別聯繫了。」
身後安靜了一息。
徐婉兒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胸前,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鎖骨。
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蘇清嫵!又是蘇清嫵!
她從小就知道蘇清嫵這個人,她們是高中同學。
那時候蘇清嫵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安安靜靜的,不怎麼說話。
下課了也不跟人打鬧,就一個人坐在那裡看書。
但就是這樣一個悶葫蘆,每次班上男生說起班花,十個人里有九個都說蘇清嫵的名字。
說她皮膚白,說她眼睛大,說她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徐婉兒那時候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聽著前桌的男生討論蘇清。
討論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裙子,今天扎了什麼髮型,今天有沒有對他們笑過……
她的手指在課桌底下狠狠地掐進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