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嫵是在一片朦朧的光線里醒來的。
她的眼皮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她用力撐了好幾下才慢慢睜開一條縫。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空氣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偏了偏頭,看到手臂上扎著輸液管。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搭在自己小腹上,那裡比之前平了許多。
蘇清嫵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攥緊了那片空蕩蕩的衣料。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在床頭柜上滴滴答答地響著。
她的目光從天花板慢慢移開,落在床頭那個趴著的身影上。
周宴京坐在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邊,臉埋在自己交疊的手臂里。
他的背微微弓著,肩膀的線條在灰色的襯衫下面繃得很緊,他的頭髮有些亂了。
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截眉骨,整個人看上去頹廢不堪。
蘇清嫵看著他的發頂,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抬起那隻沒有扎針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頭髮。
他的髮絲比她想像中軟一些,從她指縫間滑過去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
周宴京猛地醒了。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眼底布滿了血絲,下頜上冒出了一層淡青色的胡茬。
他看到她睜著的眼睛,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猛地伸手握住了她搭在他發頂的那隻手。
「清嫵。」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撕不開的東西。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攏得很緊,指節微微發著抖。
蘇清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太幹了,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周宴京趕緊鬆開她的手去倒了一杯溫水,扶著她的後頸讓她微微仰頭,把水一點一點地餵進她嘴裡。
他的動作很小心,杯沿貼著她的下唇。
水流進她嘴裡的時候,他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嘴角,把溢出來的水珠擦掉了。
蘇清嫵喝了幾口,喉嚨里那股乾澀的感覺終於緩解了一些。
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重新在床邊坐下來,看著他紅著的眼睛和緊繃的下頜,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孩子呢。」
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
周宴京攥著她的手猛地收緊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住:「清嫵,對不起……」
蘇清嫵沒有哭。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慢慢地垂下去,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曾經凸出來一個圓潤的弧度,現在平平地陷下去,什麼也沒有了。
她的肩膀開始發顫。
她沒有出聲,沒有嗚咽,只是那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病號服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周宴京看著她的眼淚,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抱她,可手臂剛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往旁邊縮了一下。
蘇清嫵偏過身去背對著他,把自己蜷成了一團。
「清嫵……」
周宴京的聲音滿是沙啞,他懸在半空的手僵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收了回來。
蘇清嫵背對著他蜷在床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她的哭聲被枕頭堵住了,變成壓抑的抽泣,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在角落裡自己舔舐傷口。
背脊在病號服下面拱起一道單薄的弧線,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周宴京坐在床邊,看著她蜷著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在哭泣中一顫一顫的。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手掌懸在她後背上空,停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落下去,貼在了她後背上。
他感覺到掌心裡她的身體在抖。
「清嫵。」他又叫了她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你看著我好不好?別這樣……」
蘇清嫵的哭聲停了一下,她的肩膀還在發顫,但那種壓抑的抽泣漸漸弱了。
她慢慢地轉過身來,臉從枕頭裡抬起來,露出那張哭得一片狼藉的臉。
眼皮腫成了兩個桃子,鼻尖紅紅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齒痕。
眼淚還在往下流,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
她看著他,嘴唇哆嗦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溫青釉肚子裡的孩子……是怎麼回事?」
周宴京的手僵在了她後背上。
蘇清嫵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淌了,她吸著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她說……她說孩子是你的……」
「她說你們從小就認識……」
「她還說周家認準的是她……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
蘇清嫵說著說著又哭出了聲來,細碎的哭聲從喉嚨里往外溢。
她把臉偏過去,像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順著顴骨淌下來,滴在枕頭上。
周宴京看著眼前的一幕,猶如萬箭穿心。
蘇清嫵的眼淚一滴一滴燙穿他的心臟,留下再也無法癒合的空洞傷疤。
這一幕會是他一輩子的噩夢。
「她跟我說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清嫵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就在想……我算什麼……我肚子裡的算什麼……我……」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自己掌心裡,肩膀聳動著,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
周宴京看著她,眼底那些血絲又深了一層。
他的手從她後背上抬起來,堅定地攏住了她埋著臉的手腕,把她捂在臉上的手輕輕拉開了。
「清嫵,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好不好,求求你……」
周宴京聲嘶力竭地哀求道。
蘇清嫵抬起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他的臉在她模糊的淚光里顯得格外蒼白,下頜緊抿著,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孩子不是我的。」
蘇清嫵的眼淚停了一瞬,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他這句話說得懵住了。
周宴京握著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內側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膚。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說的那些話,你一句都不用信。」
「我跟你說了,我和她三年前就沒有關係了。」
「可是她說——」
「我知道她說了什麼。」周宴京立馬開口道。
「那天在急救室外面,她跟我說她懷了我的孩子,我知道這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就讓人去查了。」
蘇清嫵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