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憶原本被侍女扶著站在那兒,心裡還盼著太子能看她一眼,或者至少過來扶她一把。
可蕭珩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隨即便轉向蘇清嫵,伸手托住了她的腰,低聲問她。
「走得動嗎」。
沈雲憶攥著侍女胳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那侍女皮肉里。
侍女疼得直哆嗦,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低著頭咬住了嘴唇。
「走!扶本宮上車。」沈雲憶咬著牙說。
馬車很大,鋪著厚厚的軟墊。
蘇清嫵被蕭珩扶著先上了車,坐到最裡面靠著車壁的位置。
肚皮頂著膝蓋,只能把腿微微叉開一些才能坐得舒服。
蕭珩坐在她旁邊,手還搭在她後腰上替她墊著。
沈雲憶被兩個侍女連架帶抬地弄上了車,笨重地挪到另一邊坐下。
她那身繁複的宮裝在狹窄的車廂里展開來,鋪了滿滿一坐,裙擺堆疊在蘇清嫵腳邊,紅彤彤一片。
她剛坐下來的時候腹部狠狠地墜了一下,一陣熟悉的酸脹感從恥骨處往上湧來。
她咬著牙忍住了,雙手撐在座椅兩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因為用了猛藥的緣故,她這一胎從一開始就不穩當,各種不適見紅,都是常有的事。
因此她也只當是普通的不適,沒有當回事兒。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
蘇清嫵靠著車壁,微微側過身去,把肚子往蕭珩那邊靠了靠。
蕭珩便順勢讓她把腦袋靠在自己肩頭,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肚皮上,隔著衣料緩緩摩挲著。
他掌心底下那兩個小東西大約是被晃悠得有些不耐煩了,正在翻來覆去地折騰。
從左邊滾到右邊,又在中間踢了一腳。
蘇清嫵被踢得輕輕「嘶」了一聲,手按在被踢的地方,低頭笑了。
蕭珩也感覺到了,掌心貼著她肚皮上那處鼓包,嘴角微微翹著。
沈雲憶坐在對面,看著他們這副旁若無人的親昵模樣,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出一片月牙形的血痕。
她的肚子又開始一陣一陣地往下墜,劇烈的墜痛感讓她腰眼發酸,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夾緊了。
她咬著後槽牙,把臉轉向車窗外,死死看著外面晃過去的街景,不去看那小人得志的見人。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宮門口。
蘇清嫵先下的車,蕭珩扶著她穩穩地踩在地上,又替她理了理被風颳亂的裙擺。
沈雲憶是被人架著下來的,腳沾地的時候腹部狠狠抽了一下,痛得她眼前發黑,差點沒站穩。
她強撐著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被擠亂的宮裝,臉上擠出一點得體的笑容,被侍女們簇擁著往宴席的方向走。
壽宴設在承明殿,殿內燈火通明,擺了幾十桌宴席,到處都是衣香鬢影。
蕭珩帶著家眷入場的時候,滿殿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蘇清嫵跟在蕭珩身側,微微落後半步。
她今日穿得素淨,那身青色宮裝在一眾濃妝艷抹的誥命和王妃中間格外扎眼,像萬花叢中一片嫩葉。
她挺著圓鼓鼓的肚子慢慢走著,步子不緊不慢,腰身雖然豐腴了,但姿態依舊柔順端方。
臉蛋因為懷孕而泛著溫潤的光澤,眉眼低垂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整個人看上去溫柔又嫻靜。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那就是東宮新封的庶妃?」
「是她……蘇州來的繡娘,聽說太子寵得很。」
「模樣倒是瞧著乾淨,不像那種妖妖調調的……」
「你看她那個肚子,少說五六個月了吧?懷了胎還這麼好看,怪道太子把她帶在身邊。」
沈雲憶被人攙著走在後面,那些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她耳朵里。
她咬著牙,手指死死攥著旁邊侍女的胳膊,面上卻還要維持著得體的笑。
胸口悶得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腹中的墜痛也跟著一陣陣湧上來,又酸又脹。
落座之後,蘇清嫵被安排在蕭珩身邊的位置。
沈雲憶本該坐在蕭珩另一側,但她的肚子太大了,擠不進去,只能在旁邊加了一把寬椅,勉強坐下。
她坐下的時候腹部狠狠地墜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腰間的托腹帶卡在肚皮下沿,勒得她喘不上氣來。
宴席開席之後觥籌交錯。蘇清嫵坐在蕭珩身邊,安安靜靜地喝著面前的湯羹。
她不主動說話也不四處張望,只是偶爾蕭珩夾一筷子菜放到她碟子裡時,她會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彎彎嘴角笑一下。
那笑容落在旁人眼裡,便是一幅溫柔繾綣的畫,惹得對面的幾位王妃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原以為一個繡娘出身的庶妃,要麼是狐媚妖嬈靠著身段勾搭上的太子,要麼就是粗鄙上不得台面。
可見了真人,卻是個清雅得體的溫柔姑娘。
大著肚子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像一株開在角落的蘭草,不爭不搶,卻叫人移不開眼。
「怪不得太子稀罕。」定王妃悄悄跟旁邊的肅王妃咬耳朵,「這樣的性子,男人哪有不喜歡的。」
沈雲憶離得近,聽得清清楚楚,她攥著酒杯的手都在抖。
酒過三巡,蘇清嫵端著一杯果釀站起身,慢慢走到沈雲憶面前,照例向沈雲憶敬酒。
「娘娘,妾身敬您一杯,多謝娘娘平日裡對妾身的照拂。」
她的動作很慢,因為肚子大,彎腰的時候另一隻手自然地托著肚皮的下沿,看起來笨拙又真誠。
沈雲憶看著她這副作態,牙根咬得咯吱響,面上卻笑盈盈地端起酒杯:「庶妃客氣了。」
蘇清嫵端著酒杯走近了幾步,經過沈雲憶身側的時候,沈雲憶朝旁邊的侍女飛快地使了個眼色。
那侍女得了示意,悄悄把腳伸了出去,裝作整理裙擺的樣子。
蘇清嫵的餘光早就瞥見了那隻伸出來的腳。
她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踏出去的那一步故意踩歪了。
下一秒她整個人往旁邊一倒,手裡的果釀灑了半杯,喉嚨里發出一聲又嬌又柔的驚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