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點,大平層的客廳徹底淪陷了。
火鍋的殘局還攤在桌上,空酒瓶七零八落地倒在茶几邊緣,有人把最後一個草莓核扔進了啤酒杯里,杯底浮著一顆孤零零的草莓蒂,像一艘迷路的粉色小船。
沙發和地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八個人。
蘇清羽是被肖宇半拖半抱弄回房間的。他手臂穿過她的膝彎,把人打橫抱起來的時候嘴裡還念叨著「寶寶我送你睡覺」,蘇清羽揪著他領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你少趁機占我便宜」,然後門一關,裡面就再沒動靜了。
夏凌希和斯瑾靠在一起,斯瑾靠在沙發扶手上,夏凌希枕著他的肩膀,兩個人閉著眼,呼吸均勻,安靜得像一幅畫。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在他們身上鍍了一層銀白,偶像劇里的畫面也不過如此。
江沫和南朝……
嗯,這兩個人比較特別。江沫仰面躺在沙發上,一條腿搭在沙發下,另一條腿垂在沙發扶手邊緣,手裡還攥著一個空易拉罐,嘴裡發出輕微的鼾聲。
南朝趴在地毯上,臉埋在抱枕里,屁股撅得老高,整個人呈現出一個標準的「倒栽蔥」姿勢,看起來像是中途試圖爬起來,結果半路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童畫靠在沙發角落,整個人蜷成一小團,呼吸綿長。
賀隨坐在她旁邊,狀態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是「好一點」——他今晚喝了不少,不至於倒,但視線邊緣已經開始發虛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手臂上的童畫。
她臉埋在沙發里,只露出半隻通紅的耳朵和一截後頸。呼吸均勻,偶爾咂一下嘴,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吃的。
賀隨看著她那個後腦勺,笑了一聲,伸手把她臉頰邊壓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他正準備把她抱起來送回她房間,童畫忽然動了。
她翻了個身,臉朝上,眼睛沒睜,但手摸索著抓住了他的衣領,像是抓住了一個抱枕。
「唔……」她皺著鼻子,「賀隨……」
「嗯?」
「你身上好熱。」
「你壓著我,當然熱。」
「那你抱我。」
賀隨低頭看著閉著眼睛、理直氣壯命令他的童畫,沉默了半秒。雖然她醉了,但這已經是他今晚聽到的、最清醒的一句話了。
他彎腰,手臂穿過她的後背和腿彎,把人從沙發上撈了起來。童畫像一隻被端起來的小貓一樣蜷在他懷裡,腦袋自動尋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靠在他頸窩裡,嘴唇正好貼著他鎖骨上方的那小塊皮膚。
賀隨抱著她往自己房間走。
他今晚確實是喝了,但不算太多。把童畫放在床上的時候,她抓著領口的手指還沒松,反而攥得更緊了,把他拽得彎下腰來。
「別走。」她閉著眼,聲音帶著鼻音,悶悶的,「你每次都不在……」
賀隨愣了一下:「……什麼每次?」
「我睜眼的時候,」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就沒了……夢裡也是……」
賀隨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單膝跪在床邊,看著這個醉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姑娘,腦子裡那根叫「理智」的弦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撥斷。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童畫忽然睜眼了。
那雙貓眼裡全是水霧,迷茫地轉了一圈,然後落在近在咫尺的他的臉上。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
然後她咧嘴笑了。
「小帥哥~」
賀隨:「…………」
這熟悉的稱呼。這熟悉的表情。這熟悉的,把他當不認識的帥哥來撩的,酒醉第二人格。
「童畫,你醒醒——」
童畫根本沒聽他說話。她攥著他領口的手指猛地一拽,把他整個人拉了下來。賀隨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她身上,一隻手慌忙撐在她耳側的床面上才沒有整個人壓上去。
她的唇已經貼上來了。
不準時,不準點,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莽撞和酒氣。她的吻落在他嘴唇上,毫無章法地碾著、含著、啃著,像是在啃一顆她很想吃但不知道怎麼下口的糖。
賀隨被她親得頭皮發麻。
他撐在她耳側的手指攥緊了床單,試圖拉開一點距離:「童畫,你醉——」
童畫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把他按回來。
「別說話。」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聲音含含糊糊,「你話好多……」
賀隨的理智在那一秒里被全部清空。
他不再躲了。
他低頭吻下去,徹底、深重,把她那點亂啃的節奏徹底接管了。他的手從床單上鬆開,轉而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枕邊。
吻的節奏由慢到快,舌|尖抵開她齒關的時候,童畫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了,手指扣緊了他的指縫,像是攥住了什麼捨不得鬆開的東西。
燈光暖黃,房間裡只有換氣扇細微的聲響和交錯的呼吸聲。賀隨吻得越來越深,直到童畫鼻子裡發出細小的哼聲,像是喘不過氣了,他才鬆開她。
童畫大口喘氣,嘴唇又紅又腫,眼尾泛著一層薄紅。她看著他,目光迷迷濛蒙的,像隔著一層霧在看月亮。
「賀隨……」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和委屈,「你怎麼不繼續了……」
賀隨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又重又熱,像是在極力壓著什麼。
「你再撩一句,」他的聲音啞下來,「我今晚真不一定把持得住。」
童畫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然後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腹肌,傻笑了一聲:「那你別把持了唄……」
賀隨閉上眼。
他深吸一口氣,從她身上撐起來,把手從她的指縫裡抽出來,翻身坐到了床邊。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做一場極其艱難的自我說服。
童畫在背後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去哪……」
「洗個冷水澡。」
「現在?」
「嗯。」
「為什麼?」
賀隨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躺在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嘴唇紅腫,眼神迷離,那副樣子要是被任何一個正常男人看見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伸出手,把被子拉過來把她裹住,裹得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面。
「睡覺,」他說,「別鬧。」
童畫在繭里拱了拱,哼唧了一聲:「你好兇……」
「明天醒了再跟你道歉。」
「我不要道歉……」
「那你想要什麼?」
童畫在被子裡想了想,打了個哈欠:「……要你親我。」
賀隨看著那張已經重新閉上眼的臉,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浴室。
冷水衝下來的時候,他單手撐在瓷磚牆上,閉著眼,腦海里全是剛才的畫面——她仰著臉、微張的唇、迷離的眼、那句「那你別把持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混在水聲里,像是無奈又像是放任。
「真是要命……」
二十分鐘後他擦著頭髮出來,床上的人已經徹底睡著了。被子被她踹開了一條縫,一條腿露在外面,腳趾頭微微蜷著。
賀隨走過去,把被子重新掖好,在她旁邊坐下。
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吧唧了一下嘴,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夢話。
賀隨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等你醒酒了,我再跟你算帳。」
然後他轉身,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來,扯過搭在椅背上的毯子蓋住自己。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床上的人呼吸綿長平穩,躺椅上的人閉著眼,嘴角彎著。
這個夜晚還剩很長。
但有些帳,註定要留著清醒的時候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