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霓抬起頭，那雙烏沉沉的眼睛裡，光暗了暗。
「我天生......是個啞巴。」
她說，「在我們......族裡，這是件......很丟人的事。」
「丟人？」牧箏愣了愣。
「鮫人一族.......最引以為傲的......就是歌聲。」
海霓的聲音越來越低，「族裡其他鮫人的歌聲......能傳出去很遠......能引著魚群入網......能哄得海浪平息。」
「可我生下來......就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苦味。
「別的鮫人......剛會游水就跟著長輩.......咿咿呀呀地學唱了，只有我......張著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族裡人都說.......我是廢物......被海神......詛咒的壞鮫人......」
牧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能安慰一下對方。
這小鮫人是在族群里被霸凌了啊！
因為天生殘疾唱不出來動聽的歌聲，被其他鮫人給嘲笑排擠。
她順著礁石邊沿滑下去，跟海霓隔著一小段水，也蹲了下來：「那你今天怎麼能說話了？是這花能治你的嗓子嗎？」
「我哥哥......」
海霓點點頭，提起這兩個字，聲音里多了點亮色。
「他到處打聽.....在鮫人皇城......翻了好多典籍......才知道半朵花......能治，他找了好多年......才找到這兒。」
「可那花......鮫人和魚獸......近不了身。」
海霓有些感慨，那花長在海上的時候她們是無法靠近的，只有被摘下來以後才能觸碰。
她以前天天守著花，就想等著那些鳥把花叼下來的時候，尋個機會奪上一朵。
可那些鳥，叼到花不是當場吃了，就是叼著飛遠了。
她游得再快也追不上會飛的鳥。
而且這花隔很久才會出現一次，每一次出現的海域都不同。
她哥哥幫忙尋找，每次找到出現的地方，她就去那個海域周圍守著，苦苦等了上千個日月輪換。
「那天我遠遠看著你......把花摘了下來......拿到小島上。」
海霓抬眼看向牧箏，眼裡的光又亮了一點，「我偷看了你好幾天......見你個子小小的......是個人族幼崽......才敢游過來......拿東西跟你換。」
牧箏聽到這兒，總算全明白了。
怪不得她拿一顆內丹來換一朵花，怪不得她拿到花的時候寶貝成那樣。
原來這星髓蓮，是她盼了不知多少年的希望。
「那這花，真能把你治好？」牧箏追問。
「哥哥說......族裡典籍上......記載過。」
海霓點點頭，聲音裡帶著點期盼，「我已經吃了......有用.......我現在......能發出聲音了。」
「對呀！」
牧箏一拍腦門，「你剛才不都跟我說這麼多話了嘛！」
海霓被她逗笑了，尾巴在水裡輕輕擺了兩下：「可......說不利索。」
「慢慢來，會好的，我相信你以後能唱出最動聽的歌聲！」
天生啞巴都治好了，結巴又算個什麼。
海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又想起什麼似的，期期艾艾地開口：「其實我......一直想問你。」
「你說。」
「你們人族......都不會游水嗎？」
牧箏：......
好吧，估計是在水裡撲騰的醜陋姿勢被海霓看到，給人族丟人了。
不過無所謂啦！
丟就丟唄，反正她現在又不是真的人族！
果然人吶，發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
海霓有些想笑，她最近一直躲在遠處看著小人族，小人族每次跳進水裡都得撲騰好一陣，看著像是要學游水，又學不會。
最後還要被一隻金色的奇怪靈獸跳下水救上來。
「以後我可以......教你游水......」
牧箏激動：「太好了！你真是心地最最最善良的鮫人！」
她不用跟藍奇學狗刨了！
牧箏話鋒一轉，又問出憋了半天的問題：「對了，你既然一直蹲在島邊上，怎麼不直接搶？我一個人族幼崽，又打不過你。」
海霓一聽，嚇得連連擺手，臉上的神色都變了。
「不能搶的！」
她急急地說，「我們鮫人族......跟你們人族......立過契約！」
「契約？」牧箏來了興致。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鮫人族的先祖.......跟人族立過誓。」
海霓認認真真地說，「鮫人不可傷害人族......人族也不可傷害鮫人......違背了......要受天罰。」
「天罰？什麼天罰？」牧箏追問。
「族裡的老鮫人說......違背契約......會被天雷劈身......魂飛魄散。」
海霓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哆嗦，「我們族裡......從沒有人敢試。」
牧箏恍然大悟。
怪不得這鮫人姑娘明明身長四五米，力氣甩她一大截，卻寧可蹲在遠處守著等，也不肯動她一根手指頭。
她先前還道是對方真的太過單純，鬧了半天，人家那是受契約壓著，根本動不了手。
「這麼說，我在你們這兒還挺金貴？」
牧箏樂了，「碰不得打不得，見了面還得客客氣氣的？」
海霓被她問得不好意思，低低應了一聲：「反正，我們......不敢傷人的。」
牧箏這下心放了一大半，不過該有的警惕還是有的，她不可能完全相信這些話。
夜色深了，海霓打了個哈欠，說該回去了，再不回去，家裡人要擔心了。
「箏，」她臨走前，認認真真地看著牧箏，「等我治好了嗓子......我唱歌給你聽。」
「那我等著！」
牧箏朝她揮了揮手，「你可得快點把那兩隻鳥解決了，我還等著搬去大島住呢！」
海霓笑著應了一聲，尾巴一擺，連水花都沒濺起幾朵，就潛進夜色深處去了。
牧箏蹲在礁石上，看著水面那圈緩緩散盡的水紋，久久沒動，心裡琢磨著海霓說的那兩隻鳥。
到底是個什麼禽類靈獸？能讓鮫人都繞著走的，估計實力比之前那隻鷹強多了。
而另一邊，海霓一入水下，就忍不住幾個大甩尾，在水下開心的竄來竄去。
她有朋友了！
她也有朋友了！
她的朋友比其他小鮫人的都好，誇她漂亮，還送她禮物！
要趕緊回去告訴哥哥，她海霓，再也不是沒有朋友的孤僻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