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比小寶敏感得多。
小寶的世界很直接，喜歡就是喜歡，害怕就是害怕，今天哭過，明天看見蛋糕又能笑起來。大寶不一樣。他從父母離婚開始，就比同齡孩子更早學會觀察大人的臉色。誰是真的開心，誰是在忍，誰嘴上說沒事卻眼睛裡有事，他常常能看出來。
李淵續住以後，大寶很快發現，救命叔叔雖然會對小寶笑，但笑得很淺。
不是不喜歡他們。
恰恰相反，李淵看見小寶時，眼神會變得柔和。可那種柔和裡面總有一點很深的難過，像清澈的水底沉著一塊石頭。小寶看不見，只覺得李叔叔真好，救了自己，還收下了勇敢獎牌。大寶卻看得見。
這天午後，小寶被沈南星按在房間睡午覺。孩子落水後雖然沒大礙，但沈南星仍然堅持讓他多休息。小寶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抱著恐龍睡著了。大寶不困，拿了一本漫畫坐到廊下。
李淵正好從前台拿了列印文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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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膝蓋上的傷走路時還有點不自然，手裡拿著幾頁合同，眉頭微皺。大寶看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來。
「李叔叔。」
李淵停下。
「嗯？」
大寶把漫畫抱在胸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你要看漫畫嗎？」
李淵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漫畫？」
大寶點頭，把書遞過去。
「這本很好看。不是很吵的那種，也沒有太多打架。裡面有一個人一開始也不想說話，後來遇到朋友，就慢慢好了。」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自己的意思太明顯，耳朵有點紅。
「我不是說你一定要看。」
李淵看著那本漫畫。
封面是幾個孩子坐在屋頂看星星，顏色明亮，卻不刺眼。書頁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大寶常看的書。
「這是你喜歡的？」
大寶輕輕點頭：「嗯，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看。」
李淵沉默片刻，接了過去。
「謝謝。」
大寶鬆了一口氣，又很認真地補充：「你不用馬上還。我弟弟有時候會把東西弄丟，所以我借東西都記得很清楚，但你可以慢慢看。」
李淵被這句話逗得眼底有了一點笑。
「好，我會保管好。」
大寶沒有立刻走。他看了看李淵手裡的文件，又看了看他的臉色，視線最後落在文件上：「你是不是很忙？」
「有一點。」
「那你為什麼還住在這裡？」
孩子的問題總是直接，卻沒有冒犯。他不是打探，只是真的想知道。
李淵略一思索：「因為這裡比較安靜。」
大寶點頭。
「我媽媽也喜歡安靜。以前她在醫院上班的時候很累，回家還要做很多事。現在她不用每天很早起床，也不用看奶奶臉色，我覺得她比以前好。」
李淵握著漫畫的手微微一頓。
他知道沈南星離過婚，也知道兩個孩子跟著她生活，卻不知道更多細節。大寶這幾句話聽著平常，卻透出很多東西。
「你希望她好？」
大寶幾乎沒有猶豫：「當然。媽媽以前總是照顧別人，現在應該有人照顧她。」
話到這裡，他忽然警惕地看了李淵一眼，像是意識到自己透露得太多。
「不過我媽媽很厲害，不是誰都能照顧她。」
李淵認真點頭。
「看得出來。」
大寶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你也很厲害。你救了小寶。」
「那只是剛好看見。」
大寶搖頭。
「不是每個人看見都會跳下去。」
大寶的神情很平靜。這個孩子年紀不大，卻已經知道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會伸手。他不是被保護得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他見過大人的推諉、冷漠和各自的算盤，所以才更清楚那一跳意味著什麼。
李淵喉嚨有些發緊。
「我當時只想救他。」
大寶看著他，目光篤定：「所以你很好。」
得到回應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轉身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李叔叔，如果你看漫畫看到難過的地方，可以跳過去。我媽媽說，不想看的東西不用逼自己看完。」
這句話像一顆很小的石子，落進李淵心裡。
他想起自己半年來不斷逼自己面對，又不斷失敗。別人催他走出來，醫生要求他正視創傷，親友勸他放下過去。他也以為自己必須一遍遍把痛苦看完，才算勇敢。
可一個孩子告訴他，不想看的地方可以跳過去。
李淵低頭看著漫畫，指腹輕輕壓住書頁：「謝謝你，大寶。」
大寶有點不好意思。
「不用謝。我媽媽說，借書要借給會好好看的人。」
李淵目送他回房，手裡的文件忽然沒那麼急了。
他坐到廊下，翻開漫畫第一頁。
陽光落在紙面上，風吹過槐樹，遠處傳來小寶睡夢裡含糊的一聲「恐龍不許跑」。
李淵看著那頁明亮的圖畫，第一次沒有急著躲開那些和孩子有關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