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原本只訂了兩晚。
按照他最初的計劃，他來南星小院不過是為了躲開城市裡那些無處不在的熟人和問候。住兩晚，睡不著就回去，睡得著也回去。他從來沒有指望一間民宿、一條小溪、幾頓家常飯能改變什麼。
可第三天早上，助理打電話提醒他下午返程安排時，他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的周助理小心翼翼。
「李總，司機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您想晚一點走，我可以改時間。」
李淵站在房間窗邊，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雨後洗過的葉子綠得發亮，樹下掛著幾盞小小的風燈，白天不亮，只是安靜地垂著。小寶坐在廊下喝粥，大寶在旁邊看書，沈南星拿著體溫計坐在他們對面，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小寶不耐煩地把體溫計夾好，嘴巴噘得能掛油瓶。
沈南星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大寶笑了，小寶也跟著笑。
李淵隔著窗看見這一幕，心裡那種沉重沒有消失，卻不再像從前一樣完全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握緊手機：「幫我續住一周。」
周助理愣住。
「一周？」
「嗯。」
「那公司的會……」
「能線上處理的線上處理，必須簽字的文件掃描給我。不是緊急事項先放。」
周助理一時沒說話。
半年來，這是李淵第一次主動調整安排，而不是任由日程推著走。公司高層其實都很擔心他。李淵過去是個極有效率的人，做決定果斷，處理問題冷靜。車禍之後，他沒有徹底倒下，卻像把自己關進一間看不見門的房子裡。公司還能運轉，是因為底子厚、團隊穩，可所有人都知道，李總不是真的回來了。
如今他主動提出續住一周。
這聽起來不像工作，卻也不像壞事。
周助理聲音放輕。
「好的，李總。我馬上安排。您那邊……還好嗎？」
李淵看著院子裡小寶用勺子偷偷戳南瓜粥，被沈南星敲了一下碗邊。
「比之前好一點。」
這已經是很難得的回答。
掛斷電話後，李淵下樓去前台。
林嘉正在整理客房預訂，看見他，立刻站起來。
「李先生早。小寶今天精神好多了，南星姐剛才還說要謝謝您。」
李淵點頭。
「我想續住一周，不知道原來的房間方便嗎？」
林嘉眼睛亮了一下。
「方便的！您那間後面三天本來有客人預訂，不過他們昨晚剛改期，我給您續上。」
她操作到一半，抬眼確認：「還是按原來的餐食偏好嗎？少油少鹽，不要酒？」
「嗯。」
林嘉將這項偏好也錄入系統，笑意自然：「那我記下。南星姐交代您的膝蓋要換藥，醫藥箱我等下送過去。」
李淵剛想拒絕，沈南星正好從餐廳出來。
「藥還是要換。」她看了他一眼，「昨晚有沒有紅腫？」
李淵搖頭。
「沒有。」
「那也換一次。溪水裡有泥沙，小傷也不能拖。」
她語氣平常，就像提醒一個普通客人注意身體。沒有因為他救了小寶而過分殷勤，也沒有因為聽過他的傷心事而小心翼翼。這種平常，對李淵來說反而珍貴。
他點頭：「好。」
沈南星得知他要續住一周，略微有些意外。
「房間住得還習慣？」
「習慣。」李淵停了一下，「這裡讓我能喘口氣。」
這句話很直接。
沈南星怔了怔，隨即笑了一下。
「那就多住幾天。山里別的不多，風和水聲管夠。」
小寶耳朵尖，聽見李淵要多住，立刻從餐廳探出腦袋。
「救命叔叔不走了嗎？」
沈南星回頭：「你先把粥喝完。」
小寶拿著勺子跑出來，被大寶一把拽住。
「你又亂跑。」
「我沒有跑，我是快速走。」
大寶板著小臉：「快速走也算。」
李淵看著兩個孩子，眼底有一絲淺淡的笑。
小寶把勺子舉起來，像宣布希麼重大消息。
「救命叔叔，你多住幾天，我請你吃蛋糕。我媽媽還會做桂花酒釀圓子，雖然我只能吃一點點，但是你是大人，可以吃一碗。」
沈南星無奈：「你倒是挺會安排。」
小寶驕傲：「我是主人。」
大寶提醒：「這是媽媽的民宿。」
「媽媽的就是我們家的。」小寶理直氣壯，「我們家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
沈南星聽得好笑，也沒有糾正太多。她現在擁有的東西足夠給孩子安全感，也足夠讓他們知道家不再是隨時會被誰拿走的地方。
李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氣真的鬆了一點。
他留下來，不是因為他忘了過去。
也不是因為這座小院能替他治好所有傷。
只是這裡有人會提醒他換藥，有孩子會喊他吃蛋糕，有一盞廊燈會在夜裡亮著。那些細碎到從前他可能不在意的東西，如今卻像一根根極細的線，把他一點點從沉下去的地方拉住。
他想，也許自己可以先不急著回到世界裡。
先留在這裡。
留一周。
學著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