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生辦公室,周明遠對大家說:「今天上午第一台手術是二尖瓣置換,李醫生做一助,王醫生二助,黃玲同志……」他看向黃玲,「你也進手術室,站在旁邊看。」
「好的,教授。」黃玲應道。
周明遠又看向韓流:「韓團長,手術時間比較長,可能要四五個小時。你可以去休息室等著,或者先回去,下午再來接黃玲同志。」
韓流看了看黃玲。她正低頭整理剛才查房時記錄的筆記,神情專注。
「我在這裡等她。」韓流說。
「那好,小趙,帶韓團長去家屬休息室。」周明遠安排完,又對黃玲說,「給你二十分鐘時間,換好洗手衣,到第一手術間找我。記得,嚴格遵守無菌原則。」
「明白。」黃玲放下筆記本,跟著一個護士去更衣室了。
韓流被帶到家屬休息室。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擺著幾張長椅,牆上掛著「救死扶傷,實行革命人道主義」的標語。已經有幾個病人家屬坐在裡面,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默默等待。
韓流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醫院的後院,幾棵老槐樹在春風中搖曳。
他點了一支煙,卻沒有抽,只是看著煙霧緩緩上升。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查房時的情景——黃玲戴上聽診器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姿態,她回答問題時的自信從容,還有周明遠教授眼中越來越明顯的讚賞。
那不是一個裝模作樣的人能演出來的。
那是真正的專業,真正的底氣。
菸灰掉在手上,燙了一下。韓流這才回過神,掐滅了煙。
手術室里,黃玲已經換好了墨綠色的洗手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站在洗手池前,按照標準流程刷手——從指尖到肘上十厘米,每一寸皮膚都要用刷子和肥皂水仔細刷洗。
這個動作她做過成千上萬次。
刷完手,她保持著手臂上舉的姿勢,走進手術間。
第一手術間是無菌要求最高的房間。無影燈已經打開,明亮的光線照亮了手術台。麻醉醫生正在連接監護設備,器械護士在整理器械台,金屬器械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病人已經麻醉好,平躺在手術台上,胸口消毒鋪單完畢,只露出手術區域。
周明遠教授正在穿手術衣,看見黃玲進來,朝她點點頭:「站到我這邊來,注意不要碰到無菌區域。」
黃玲走到主刀醫生通常站立的位置——病人的右側。她的目光落在病人裸露的胸口皮膚上,碘伏消毒後呈現出黃褐色。
手術開始了。
周明遠拿起手術刀,在胸骨正中劃下第一刀。鋒利的刀刃切開皮膚,皮下組織,電刀止血,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焦糊味。
黃玲靜靜地看著。她的呼吸平穩,眼神專注。
胸骨被電鋸鋸開,撐開器緩緩撐開胸腔,心臟暴露在視野中——那個拳頭大小的器官,正在心包內規律地跳動。
「體外循環準備。」周明遠的聲音平靜。
管道連接,轉機開始,心臟漸漸停止跳動。手術進入最關鍵的部分——切除病變的二尖瓣,縫合機械瓣。
黃玲的眼睛一眨不眨。她看著周明遠靈巧的雙手在心臟內操作,看著那精細的縫合,看著機械瓣被準確植入。
每一個步驟,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前世,她主刀過幾百台這樣的手術。
但她此刻只是一個旁觀者。這讓她有了一種奇特的視角——既在局內,又在局外。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當心臟重新開始自主跳動,當監護儀上出現規律的心電波形時,手術室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手術結束。」周明遠宣布。
他轉向黃玲,隔著口罩,能看到他眼角的笑意:「感覺怎麼樣?」
黃玲沉默了幾秒,輕聲說:「很精彩。教授您的縫合技術,尤其是瓣環後交界處的處理,非常精準。」
周明遠挑了挑眉:「你看得懂?」
「能看懂一些。」黃玲說,「二尖瓣置換最難的就是後交界,那裡組織脆弱,容易撕裂導致瓣周漏。您採用間斷帶墊片縫合,針距均勻,深度恰到好處,既保證了牢固,又避免了組織損傷。」
周明遠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再問「你怎麼知道這些」,而是說:「明天還有一台主動脈瓣置換,你可以繼續來看。」
「謝謝教授。」黃玲說。
走出手術室,脫掉洗手衣,換上自己的衣服。黃玲覺得有些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回到醫生辦公室,周明遠正在寫手術記錄。看見黃玲,他招招手:「過來。」
黃玲走過去。
周明遠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資料:「這是心外科常見疾病的診療規範,還有一些典型病例的總結。你拿回去看。另外,」他又拿出一把鑰匙,「這是科里資料室的鑰匙,裡面有不少專業書籍和期刊,你可以隨時去看。」
黃玲接過鑰匙和資料,鄭重地說:「謝謝教授,我會認真學習的。」
「我相信你。」周明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黃玲同志,姜副軍長跟我說了你的事。說實話,一開始我並不相信一個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人能達到這種水平。但今天,你讓我刮目相看。」
他看著黃玲的眼睛:「你不僅有知識,更有一種……直覺。醫學是需要直覺的,尤其是在診斷和手術決策時。這種直覺,很多人學一輩子也未必能有。你是個天才。」
黃玲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好好學。」周明遠拍拍她的肩膀,「這兩周,我會儘量多讓你接觸不同的病例和手術。有什麼問題,隨時來問我。」
「我會的,教授。」
走出醫生辦公室,她朝家屬休息室走去。推開門,看見韓流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正望著窗外發呆。
聽見開門聲,韓流轉過頭。
四目相對。
「手術結束了?」韓流問。
「嗯,結束了。很成功。」黃玲說。
「你……累了吧?我們回去?」
「好。」
兩人並肩走出醫院大樓。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坐進車裡,韓流發動引擎,卻沒有立刻開走。他握著方向盤,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手術……是什麼樣的?」
黃玲轉過頭,看著窗外醫院大樓上的十字牌。
「是生命和死亡之間的戰鬥。」她輕聲說,「很殘酷,也很美。」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匯入街道的車流。
黃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術的場景還在腦海里回放——心臟的跳動,血液的顏色,器械的閃光,還有那種掌控生命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