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里傳出的俄語像鋸齒,在滋滋的電流聲中來回拉扯。
蘇晨手指用力,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聽懂了。
索羅要炸船。
炸藥貼在輪機室。
那裡是郵輪的命門。
一旦炸開,海水會像發瘋的巨獸,在幾秒鐘內灌滿底艙。
「走。」
蘇晨吐出一個字。
他彎腰,從地上那具還沒涼透的屍體腰間抽出一把格洛克手槍。
沉甸甸的。
金屬質感壓在掌心。
林清寒沒有多問。
她貓著腰,緊緊跟在蘇晨身後。
白色長裙的裙擺已經在剛才的攀爬中被撕破。
長腿上沾著幾抹黑色的油垢。
她沒有露出任何嫌惡。
她知道,慢一秒,就是死。
兩人穿過迷宮般的管線區。
空氣里的溫度在下降,不再是引擎的熱浪,而是帶著水汽的陰冷。
前方是一條筆直的長廊。
盡頭轉角。
皮靴敲擊鋼板的聲音出現了。
「噔、噔、噔。」
蘇晨拉住林清寒,閃進一處凹陷的陰影。
他探出半張臉。
走廊中段,六名傭兵。
全副武裝。
防彈衣上的金屬扣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暗光。
他們端著MP5衝鋒鎗。
槍口平抬。
那是標準的搜索隊形。
「那裡是去主控室唯一的路。」
蘇晨低聲說。
他指了指傭兵身後的那道氣密門。
林清寒躲在蘇晨脊背後面。
她能聞到蘇晨身上那股還沒散去的蒸汽味。
還有淡淡的血腥氣。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側的一扇小門上。
門牌上印著廚師帽的標誌。
郵輪底艙的小型備用廚房。
專門供應船員和底層職員。
林清寒推了推門。
門沒鎖。
她輕輕拉開一條縫。
一股陳年麵粉和油脂混合的味道鑽進鼻孔。
「蘇晨,我有辦法。」
林清寒的聲音極低,甚至有些沙啞。
蘇晨轉過頭。
林清寒指了指廚房裡那一排排巨大的鐵架子。
鐵架上堆著成袋的麵粉。
還有成桶的強力工業清潔劑。
那是用來清洗後廚重油污的猛藥。
蘇晨看著她。
林清寒已經鑽進了廚房。
她沒有半點影后的矜持。
她彎下腰,雙手抓住一袋50斤重的麵粉。
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把麵粉袋拖到廚房門口的通風管下方。
「幫我,把它掛上去。」
林清寒指著通風口的旋轉扇葉。
蘇晨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這個女人。
腦子比槍還快。
他跨步進屋。
單手拎起麵粉袋,像拎著一隻輕飄飄的枕頭。
他把麵粉袋固定在通風窗的卡扣上。
「嘩啦。」
蘇晨用軍刀劃開了袋底。
白色的粉末開始傾瀉。
林清寒也沒閒著。
她拎起那桶標著「易燃、腐蝕」警告的強力清潔劑。
她把清潔劑倒進了巨大的不鏽鋼盆里。
然後,她把盆架在了爐灶上。
她擰開了燃氣。
「哧——」
藍色的火苗跳動。
清潔劑里的酒精和有機溶劑開始迅速揮發。
刺鼻的味道在廚房裡瀰漫。
「你瘋了?」
蘇晨看著那盆開始冒泡的液體。
林清寒沒抬頭。
她正把另外幾袋麵粉割開,瘋狂地往通風扇葉上堆。
「粉塵爆炸的濃度,加上揮發性氣體。」
林清寒抹了一把臉。
白色的麵粉糊在她微濕的臉頰上。
她看起來像個狼狽的廚娘。
「只要一點火星,這裡就是個雲爆彈。」
她的話很平。
但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髮涼的狠。
蘇晨看著她。
在這個瞬間,他眼裡的那抹異彩壓過了驚愕。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紅色的管狀物。
冷煙火。
那是他剛才從傭兵背包里順手牽羊拿出來的。
「他們還有三十秒到門口。」
蘇晨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重。
「噔、噔、噔。」
那是死亡在敲門。
蘇晨把林清寒護到案台下方的死角。
那裡有厚重的不鏽鋼板擋著。
他自己蹲在門後。
手中緊緊攥著那根冷煙火。
「一。」
「二。」
「三。」
走廊里傳來傭兵的喊聲:
「廚房門開了!進去看一眼!」
蘇晨屏住呼吸。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大口跳動。
「咚、咚、咚。」
「嘎吱。」
廚房的鋁合金門被粗暴地推開。
通風扇還在瘋狂轉動。
白色的麵粉被氣流捲起,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
瞬間糊住了六名傭兵的面罩。
「咳咳!什麼東西?」
「麵粉?該死的!」
「快開燈!」
傭兵們陷入了混亂。
他們試圖用手去抹掉護目鏡上的粉塵。
但手上的汗水混合了麵粉,只會把視線弄得更模糊。
就是現在。
蘇晨猛地拉開了冷煙火的拉環。
「呲——」
刺眼的橘紅色火星在白色粉塵中綻放。
像是在雪地里點燃了一顆信號彈。
蘇晨把冷煙火精準地擲入了那盆翻滾的清潔劑中。
然後。
他整個人撲向了案台下的林清寒。
他用寬闊的胸膛死死壓住了女人的背。
「閉眼!」
蘇晨的聲音被一聲巨響淹沒。
「轟——!!!」
聲音不是從一個點炸開的。
而是整個廚房的空間在同一時間發生了連鎖反應。
巨大的衝擊波像一柄透明的大鐵錘。
重重砸在了鋁合金大門上。
大門扭曲。
門軸崩裂。
整扇門板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被氣浪掀飛。
「哐當!」
門板砸在走廊對面的鋼壁上。
變形。
扭碎。
那支六人傭兵小隊甚至連求救聲都沒發出來。
高溫瞬間捲走了他們呼吸道里的空氣。
氣浪把他們像是拍蒼蠅一樣,齊刷刷掀翻。
他們重重砸在走廊的鋼板上。
頭盔撞擊牆壁。
發出沉悶的悶響。
火光一閃即逝。
由於氧氣瞬間耗盡,火焰並沒有持續燃燒。
但那種恐怖的爆震力,足以讓任何生物瞬間休克。
空氣里充滿了焦糊味。
還有一種類似烤麵包烤糊後的怪異甜腥。
蘇晨從案台下爬出來。
他晃了晃腦袋,甩掉耳朵里的嗡鳴聲。
他先看向林清寒。
林清寒也正撐著案台邊緣起身。
她的頭髮亂了。
髮絲上掛著白色的粉末,像是個過早白頭的老太。
她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嗓子被剛才的爆震震得生疼。
蘇晨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林清寒借力站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擦破了皮,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她沒吭聲。
只是隨手在裙擺上抹了一下。
「還沒死。」
蘇晨指了指走廊里那堆堆疊在一起的人影。
他跨過滿地的殘骸。
廚房的灶台已經完全塌陷。
不鏽鋼盆飛到了天花板的管線里,卡得死死的。
蘇晨走到那堆傭兵面前。
他蹲下身。
手腳麻利地從他們懷裡搜出所有的武器。
一把、兩把。
全是短突擊步槍。
還有兩個裝滿三十發子彈的備用彈匣。
蘇晨站起身。
他反手將一支MP5甩到背後。
然後,他從腰間摸出一把格洛克手槍。
他轉身,看向林清寒。
林清寒站在廢墟中。
火光在她背後忽明忽暗。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是剛才碎片飛過留下的。
血流得不快,在那張精緻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蘇晨走過去。
他沒有溫柔地安慰。
他直接抓起林清寒的手,把那把格洛克塞進了她的掌心。
林清寒的手心還帶著剛才勞作後的汗水。
握住槍柄的瞬間,她打了個冷戰。
蘇晨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拿著。」
蘇晨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命令感。
「還有四個炸點,我沒時間護著你。」
林清寒看著手裡的槍。
她的指節用力。
指甲陷入了握把的防滑紋路里。
她的眼神在這一秒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熒幕上顧影自憐的影后。
而是帶上了一種冰冷的、屬於這個殺戮之地的決絕。
她抬起右手。
「咔嚓。」
套筒後拉。
動作利落、乾脆。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死寂的走廊里迴蕩。
她抬起頭。
迎著蘇晨的目光,吐出四個字:
「少廢話。」
「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