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亂碼。拼湊出六個帶血的漢字。
「你的命,我收了。」
字形方正。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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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殺機,穿透碎裂的玻璃面板,直逼眉心。
蘇晨的大拇指,壓在手機屏幕邊緣。
指節骨骼泛白。手背上暴起兩條青筋。
發力。往下死死一按。
「咔嚓。」
本就布滿裂紋的舊手機屏幕,徹底碎成了一張蜘蛛網。
細小的玻璃渣扎進指腹。沒出血。
主板發出一聲短促的電火花爆裂音。黑屏了。
一股刺鼻的鋰電池焦糊味飄出來。
這台裝滿罪證的破手機。徹底報廢。
蘇晨甩掉手上的玻璃碎屑。
把這塊廢鐵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海風吹過古鎮的石橋。帶著水草的腥味。
他看著遠處隱在晨霧裡的大山。
想收他的命。
那就看這幫資本的牙口,夠不夠硬。
三天後。
南城市,國際客運深水碼頭。
陽光毒辣。海浪拍打著水泥防波堤,捲起白色的泡沫。
一艘宛如海上移動城堡的巨型豪華郵輪。停靠在三號泊位。
純白色的船體。十幾層樓高。
側面用深藍色的油漆,噴塗著四個大字:海洋明珠。
《心動頻率》第四階段。
也是這檔多災多難的戀綜,最終的收官之站。
碼頭檢票口。拉著紅色的天鵝絨隔離帶。
總導演王剛站在巨大的遮陽傘底下。
他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夏威夷花襯衫。
手裡捏著那個粘著黑膠布的白喇叭。
胖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來。
這幾天,他可以說是春風得意。
前三期的命案和貪腐大戲,把節目的收視率頂到了天上。
但也把投資商嚇跑了一大半。
就在他愁著最後一期沒經費的時候。
一個神秘的海外財團。直接砸了八千萬贊助費。
包下了這艘常年跑國際航線的「海洋明珠」號。
唯一的要求,就是讓劇組在公海上,進行為期三天的全程封閉直播。
王剛拿著對講機。指揮場務往船上搬設備。
「燈光組動作快點!頂層甲板的機位架好!」
「這可是公海浪漫遊!把氛圍給我拉滿!」
他吸溜了一口冰鎮西瓜汁。
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在海上漂三天。腳不沾地。四面全是水。
這回蘇晨總不能再從海底下挖出什麼百年屍骨了吧?
總不能再憑空冒出來幾個殺人犯讓他打了吧?
王剛打了個飽嗝。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碼頭通道。
幾輛黑色的保姆車停下。
蘇晨推開車門。踩著黑色運動鞋走下來。
他只背了一個單肩的黑色帆布包。拉鏈拉得嚴實。
裡面只有兩件換洗的短袖。
沒有帶多餘的行李。輕裝簡行。
蘇晨站在防波堤上。抬頭看著這艘十幾層高的鋼鐵巨獸。
海風吹拂。帶來柴油發動機特有的厚重排氣味。
他腦子裡。那張由線索拼湊出來的利益網,清晰無比。
鼎盛集團的絕殺局。
在大陸上。有陳建國這樣的老刑警盯著。有公安部的眼睛看著。
那幫資本大鱷不敢明目張胆地動用重火力。
但公海不一樣。
駛出十二海里領海線。
沒有警察。沒有管轄權。
一旦離開近海基站的覆蓋範圍,連手機信號都會徹底被屏蔽。
在這個漂浮的鐵罐頭裡。
發生任何意外,都可以歸結為海難。
殺人。拋屍。剁碎了餵鯊魚。
這是天然的完美屠宰場。
蘇晨顛了一下肩膀上的帆布包。
他沒有退縮。
退。只會讓這幫藏在陰溝里的毒蛇繼續禍害人。
他邁開腿。走向登船的舷梯。
旁邊。
車門再次拉開。
林清寒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海藍色的法式長裙。
絲綢面料很薄。海風一吹,裙擺像水波一樣漾開。貼著白皙的小腿。
頭上戴著一頂寬檐的編織草帽。
臉上架著黑色的墨鏡。遮住了那雙清冷的眼睛。
她手裡推著一個銀色的鋁合金拉杆箱。
走到蘇晨身邊。並肩停下。
沒有問海上有哪些危險。沒有問贊助商的底細。
她看著舷梯盡頭的郵輪艙門。
「走吧。」她聲音很淡。
蘇晨偏過頭。看了一眼被海風吹亂長發的女人。
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鋪著紅地毯的金屬舷梯。登船。
郵輪內部。極盡奢華。
鋪著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牆壁上掛著仿製的歐洲中世紀油畫。
中央挑空的大堂里,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
其他幾個嘉賓也陸續登船。
王楚換了一身白色的休閒西裝。頭髮噴了半瓶髮膠。
他趴在六層的觀景陽台上。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大海。
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終於能像個正常人一樣錄節目了。」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準備在這最後的三天裡,瘋狂凹一波深情少爺的人設。
李萌穿著比基尼外面套著防曬衫。正在拿手機自拍。
所有人都在享受這難得的紙醉金迷。
跟拍PD老李。
扛著六十斤的攝像機。跟在蘇晨身後。
他踏上郵輪甲板的那一刻。覺得連海風都變得甜美起來。
沒有泥坑。沒有爛菜葉。沒有破敗的村子。
到處是穿著制服的外國服務生。端著香檳在甲板上穿梭。
老李把鏡頭推過去。拍了一個遊輪全景的空鏡。
直播間剛剛開啟預熱。
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八千萬。
彈幕上全是感嘆號。
「這排面!這郵輪太豪華了吧!」
「王導終於捨得花錢了!這才是戀綜該有的樣子!」
「陽光,大海,遊輪。蘇神和林姐趕緊去甲板上吹風啊!」
「這次肯定沒有案子了。大家安心磕糖!」
網民們在屏幕前敲擊著鍵盤。期待著一場浪漫的收官。
但老李看著鏡頭前的蘇晨。
心裡卻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蘇晨走在遊艇的走廊里。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
沒有去看牆上的油畫。也沒有看路過的比基尼美女。
他的視線,像一台冷硬的掃描儀。
掃過走廊頂部的煙霧報警器。掃過消防通道的防火門轉軸。
路過一個端著托盤的外國服務生時。
蘇晨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服務生穿著白襯衫。黑馬甲。低著頭。
端著兩杯紅酒。擦著蘇晨的肩膀走過去。
蘇晨的鼻翼微動。
在高級香水和紅酒的醇香味底下。
有一股極淡的槍油味。混合著硝酸鉀殘留的乾澀氣息。
這不是一個端盤子的服務生該有的味道。
下午兩點。
人員全部登船完畢。
王剛在碼頭上,拿著對講機。滿臉興奮地大喊。
「起航!」
「嗚——」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汽笛聲。
在郵輪頂部的煙囪處炸響。
震得人的耳膜嗡嗡直響。聲浪傳出十幾海里。
巨大的螺旋槳在水下開始攪動。
翻起大片白色的渦流。
郵輪緩緩駛離三號泊位。龐大的船體在海面上平穩地轉向。
朝著深不見底的公海方向。全速前進。
蘇晨一個人。
踩著木質樓梯。走到了遊輪最高層的露天甲板上。
甲板上風很大。吹得白色的遮陽傘嘩啦啦作響。
他走到最邊緣的白色不鏽鋼欄杆前。
雙手搭在欄杆上。
遠處。南城市的海岸線。
在視線中一點點縮小。模糊。
高樓大廈變成了火柴盒。最後變成了一條黑色的細線。
徹底消失在海平面的盡頭。
蘇晨從口袋裡。摸出那部新買的黑色智慧型手機。
按亮屏幕。
屏幕右上角。那排原本滿格的信號塔標誌。
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跌。
三格。兩格。一格。
一個灰色的「無服務」圖標。彈了出來。
取代了原本的信號格。
沒有行動網路。沒有求救信號。
這艘裝載著幾百人的鋼鐵巨獸。徹底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蘇晨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雙手撐著欄杆。身體微微前傾。
低著頭。看著下方翻滾著白色泡沫的深黑色海水。
海水深不見底。像是一張張開的巨獸大嘴。
隨時準備吞噬掉掉落其中的一切活物。
一陣帶著濃重腥味的海風。迎面撞在蘇晨的臉上。
他沒有躲。
胸腔起伏。大口吸進這股冰冷潮濕的空氣。
隨後。緩緩吐出。
蘇晨的目光。像浸泡在冰水裡的刀刃。冷得駭人。
他看著那片黑水。
嘴角扯動。吐出六個字。
聲音被海風吹散。
「狩獵場。」
「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