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杯碎了。
玻璃碴子飛濺在半空。折射出包廂里幽暗的紅光。
砸在羊毛地毯上。沒發出多大聲響。
猩紅的酒液潑灑出來。
順著地毯粗糙的纖維紋理。快速蔓延。
像是一大灘剛剛流出來的鮮血。觸目驚心。
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精揮發味。
光頭男人胸膛劇烈起伏。
他大口喘著粗氣。肺管子裡像拉著破風箱。
胸口那個黑色的狼頭紋身。跟著肌肉一塊一抖。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牆角那台大功率空氣淨化器。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這間地下會所。藏在南城市老城區的一座廢棄冷庫下面。
沒有窗戶。
隔音牆裡填滿了半尺厚的隔音海綿和鉛板。
大門緊閉。
門背後站著四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
身材魁梧。臉上面無表情。
他們沒拿電棍。
西裝外套鼓囊囊的。右手全插在懷裡。
手掌貼著冰冷的槍柄。
荷槍實彈。子彈上膛。
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他們不是那些天天在紅毯上露臉的娛樂公司老闆。
不是趙光明那種給人干髒活的白手套。
他們是南城市地下網絡真正的莊家。
控制著幾條隱秘的偷渡航線。
攥著三個地下洗錢錢莊。
手底下的爛帳和人命。夠把他們槍斃一百回。
現在。這三個大鱷。
被電視屏幕上那個穿著灰色短袖的年輕男人。逼到了懸崖邊上。
巨大的液晶屏幕掛在牆上。沒開聲音。
畫面里。蘇晨雙手接過那本深藍色的特別顧問證。
國徽在打光燈下反著刺眼的黃光。
光頭男人死死盯著屏幕。
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腮幫子上的橫肉硬邦邦地鼓起來。
「這小子邪門。」
坐在左邊單人沙發上的瘦高男人開了口。
他叫老鬼。管著洗錢錢莊。
老鬼手裡盤著兩枚核桃。核桃撞擊。發出咔啦咔啦的脆響。
「趙光明進去了。」老鬼聲音發乾。帶著沙啞的煙嗓。
「開曼群島那個帳戶。兩千萬美金的流水。直接被他挖出來了。」
「那是咱們半年的周轉資金。」
「全成了死帳。凍結了。一分錢都取不出來。」
老鬼搓了搓發乾的嘴唇。
手指上的金戒指刮過胡茬。沙沙作響。
「遊樂園那條線也斷了。」
「老鼠是個廢物。帶了刀。幾分鐘就被人按在地上綁成了麻花。」
「那條出貨渠道。咱們鋪了三年。全毀了。」
光頭男人轉過身。
一腳狠狠踹在面前的紅木茶几上。
「砰!」
幾百斤重的實木茶几。硬生生在波斯地毯上平移了半寸。
茶几上的玻璃菸灰缸跳了起來。菸灰灑了一地。
「這特麼是巧合嗎!」
光頭男人壓著嗓子低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上個戀綜節目。下海撈出咱們的青銅器。」
「逛個遊樂園。端了咱們的人販子中轉站。」
「他是不是長了狗鼻子!專聞咱們的味兒!」
包廂里氣壓低得嚇人。
雪茄的濃煙在半空中打著轉。散不出去。
他們慌了。
這群在南城地下世界呼風喚雨的隱秘巨頭。
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束手無策。
以前遇到硬茬子。
無非就是兩招。
拿錢砸。或者潑髒水搞臭。
老鬼停下手裡盤核桃的動作。
他拿過桌上的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摸起金屬打火機。
大拇指按在砂輪上。滑了一下。沒打著。
手指在抖。
連續滑了三次。才竄出藍色的火苗。點燃菸頭。
「搞不臭了。」
老鬼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煙霧遮住了他的臉。
「昨天半夜。我讓人聯繫了圈裡最大的三家公關公司。」
「開價五千萬。讓他們寫蘇晨的黑稿。造緋聞。帶節奏。」
老鬼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顫。菸灰掉在褲腿上。
「沒人接。」
「平時見錢眼開的營銷號。全裝死。」
「有個膽大的收了定金。剛建好水軍群。不到十分鐘。」
「網警直接敲門。連電腦帶人一塊端了。」
光頭男人一拳砸在沙發靠背上。真皮凹陷。
「那群廢物!」
老鬼苦笑了一聲。比哭還難看。
「不是他們廢物。是對面太狠了。」
他伸出食指。指著牆上那塊液晶屏幕。
指著蘇晨手裡那個深藍色的本子。
「公安部刑偵局特別顧問。」
老鬼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有這個本子在手。他就是欽差大臣。」
「網警部門二十四小時盯著他的網絡輿情。」
「誰敢在這個時候去買熱搜罵他?」
「誰敢去潑髒水?」
老鬼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用力碾碎。
火星在厚重的玻璃缸底熄滅。留下一抹黑灰。
「常規手段。在他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老鬼抬起頭。眼袋深重。臉色蠟黃。
「咱們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光頭男人在茶几旁來回走動。
皮鞋踩著紅酒浸透的地毯。發出吧唧吧唧的水聲。
他心浮氣躁。抓起桌上另一瓶沒開封的威士忌。
拇指用力。直接摳開木塞。
對準嘴巴。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
烈酒順著喉嚨燒下去。
他隨手把酒瓶重重頓在桌面上。酒液飛濺。
「海關那邊傳了話。」光頭男人擦了把嘴角的酒漬。
「最近查得嚴。所有出港的貨船全得過機器掃描。」
「咱們三號倉庫里那批冰毒。壓了一個月了。」
「再不出貨。海外的買家就要動手要咱們的命了。」
他轉過頭。雙眼通紅地看著主位上的男人。
「這小子氣運太強。壓不住了。」
光頭男人聲音打顫。
「他今天去個遊樂園能拔出人販子。明天去個商場是不是就能踩到咱們的毒品中轉站?」
「隨便一個動作。都能拔出蘿蔔帶出泥。」
「把咱們的隱秘網絡撕開一道大口子。」
坐在主位的男人。叫蛇爺。
五十多歲。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絲綢唐裝。
左邊眼角。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耳根。
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臉上。
這是早年搶地盤時。被人用砍刀劈出來的。
蛇爺一直沒說話。
他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
身體陷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里。大半個身子隱在紅色的壁燈陰影中。
他看著屏幕上蘇晨那張冷硬的側臉。
看著那個藍色的證件。
粗糙的拇指和食指。緩慢地捻動著雪茄的菸葉。
紅色的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這就是個定時炸彈。
在這個活閻王面前。他們這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隨時會變成下一場全國直播的重案現場。
他擋了太多人的財路。
他不死。他們這些隱秘巨頭。早晚得被連根拔起。連骨頭都剩不下。
蛇爺深吸了一口雪茄。
濃烈的煙霧灌進肺葉。在胸腔里轉了一圈。
煙霧散開。露出他那雙布滿血絲的倒三角眼。
包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空調出風口的冷風吹在後背上。冷颼颼的。
光頭男人和老鬼同時閉上了嘴。連呼吸聲都壓了下去。
門邊站著的幾個持槍保鏢。挺直了腰板。手心滲出冷汗。
蛇爺把手裡的雪茄湊到嘴邊。
又吸了一口。
菸葉燃燒。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他身體前傾。離開了沙發的軟牛皮靠背。
手腕一動。
粗大的雪茄按在面前的純銅菸灰缸里。
用力。往下死死一按。
菸頭碎裂。火星四下飛濺。
幾點紅色的火星彈在地毯上。燒出幾個焦黑的小洞。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在空氣里散開。
蛇爺碾碎了最後一點火星。
抬起頭。
刀疤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牽扯著那條暗紅色的疤痕。
眼底凶光畢露。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毒蛇。終於露出了毒牙。
「既然在陽光下壓不住他。」
蛇爺開了口。
聲音嘶啞。粗糲。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砸在沉悶的包廂里。
「那就讓他在黑暗裡消失。」
他抽出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指上沾著的黑色菸灰。
動作很慢。很穩。沒有任何多餘的顫抖。
「找境外的『清道夫』。」
蛇爺把髒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看著光頭男人。下達了最後的死刑指令。
「做成一場完美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