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雙手捧著那部黑屏的舊手機。
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手機邊緣磕在他的肋骨上。生疼。但他不敢揉。
他看著蘇晨轉身走遠的背影。
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在鏑燈的光暈下，拉出一道長長的黑影。
「別再給我接支線任務了。」
蘇晨冰冷的聲音。還在王剛耳膜里來回撞擊。
王剛咽了口乾澀的唾沫。
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這塊「板磚」。
這哪裡是破手機。
這是直接連通國內頂級資本和名導的金庫鑰匙。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揣進多口袋馬甲的內兜。拉上拉鏈。還用力拍了兩下確認。
探班結束。
片場裡停著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
拉起的黃黑警戒線外。圍滿了看熱鬧的群演和聞風趕來的記者。
蘇晨沒有走正門。
他帶著林清寒，從側面的員工通道離開了攝影棚。
老李扛著六十斤的攝像機。快步跟在後面。
而此時的網絡世界。
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一場八級大地震。正在重塑整個內娛的生態版圖。
半個月前。
蘇晨是劣跡藝人。是過街老鼠。
哪個劇組沾上他，就等於沾上了票房毒藥。投資方連夜撤資。
導演聽到他的名字都要皺眉頭。
現在。
天翻地覆。
《致命痕跡》劇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男主涉嫌謀殺被抓。製片人入獄。這本是個必死的爛攤子。
就因為蘇晨在片場穿了五分鐘的白大褂。拿手術刀切了一塊矽膠。
這部電影未播先火。
各大院線排片對賭。投資商拿著支票排隊求著送錢。
直接鎖定了年度票房的冠軍寶座。
這是一種什麼概念？這是點石成金的活財神。
橫店影視城。幾條街外的一個古裝仙俠劇組。
開機儀式剛結束。
胖乎乎的製片人沒有去指揮布景。
他跑進臨時搭建的後勤帳篷。
帳篷正中間。擺著一張紅木供桌。
桌上供著一尊威風凜凜的關公銅像。青龍偃月刀反著冷光。
製片人手裡拿著三根點燃的高香。
但他拜的，不全是關公。
關公銅像旁邊。靠著一個紅富士蘋果。
蘋果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的高清照片。
照片裡。蘇晨穿著灰短袖。單手拎著一把紅色的消防斧。
眼神冷硬如鐵。
製片人對著關公和蘇晨的照片。
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關二爺保佑。蘇神保佑。」
製片人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保佑我們劇組平平安安。保佑男女主千萬別查出什麼偷稅漏稅的陰陽合同。」
「要是能請蘇神來探個班。我給您老人家塑金身。」
這絕對不是個例。
蘇晨成了整個內娛最硬核的「護身符」。
只要有他探班的劇組。不僅代表著破天的流量和熱度。
更是一張官方認證的安全合格證。
連潛藏在劇組裡的殺人犯和髒錢。都能被他那雙眼睛扒得乾乾淨淨。
底子乾淨的劇組。恨不得八抬大轎請他來走一圈。
底子髒的藝人。聽到蘇晨在附近，連夜推掉通告跑路。
微博廣場上。
各大劇組的官方宣發帳號。開啟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跟風大賽。
【《劍盪八荒》劇組官方微博】：
「@心動頻率官方 @蘇晨。蘇神！我們劇組的道具劍全是塑料的！絕對沒有開刃！主演昨天剛補繳了三年個稅。求探班！包吃包住！」
【《都市佳人》劇組官方微博】：
「蘇顧問看看我們！我們這是現代甜寵劇！沒有爆破戲沒有懸疑線！絕對安全！求您來我們這喝杯咖啡，給收視率開個光吧！」
底下的評論區。
網民們看著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劇組。現在排著隊卑微求探班。
笑得肚子抽筋。
「哈哈哈！這幫劇組的求生欲太強了！」
「別的明星去探班是應援。蘇神去探班是查房。」
「這是把活閻王當鎮宅神獸供起來了啊。」
「建議推廣！以後每個劇組開機，必須請蘇晨走一圈。相當於政審了！」
「娛樂圈紀檢委。實至名歸。」
網絡上熱鬧非凡。
現實中。
一輛黑色的高配奔馳商務車。正平穩地行駛在返回海島的高速公路上。
車廂里開著冷氣。二十四度。
隔絕了外面的蟬鳴和熱浪。
只有輪胎壓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的細微胎噪。沙沙作響。
蘇晨靠在寬大的航空座椅里。
雙眼閉著。
黑色的碎發搭在額前。冷硬的下頜線放鬆下來。
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接連的高強度腦力消耗。加上法醫學和黑客技術的肌肉記憶提取。
透支了他太多的精力。
車廂里的靜謐，讓他難得地睡著了。
林清寒坐在他旁邊。
白襯衫的袖口依然挽著。
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劇本。
清冷的目光。靜靜地落在蘇晨的側臉上。
車窗外。夕陽開始西下。
橘紅色的光斑透過防爆膜。打在蘇晨的鼻樑上。
他左臂上那道淺淺的血痂，在光線下發暗。
那是前幾天在海灘上，為了逼停毒販被玻璃劃破的。
林清寒垂下眼眸。
她伸手，從旁邊的儲物格里扯出一條薄薄的灰色羊絨毯。
動作放得很輕。
抖開毯子。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身體微微前傾。
將羊絨毯蓋在蘇晨的腿上。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
蘇晨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沒醒。
林清寒收回手。重新靠在皮質座椅上。
目光轉回窗外。看著被夕陽染紅的雲層。
前排。
跟拍PD老李抱著攝像機。
他沒敢開機錄製。
這種時候打擾兩位大佬休息，他怕自己會被蘇晨順著車窗扔出去。
老李識趣地閉著嘴。看著前方的路況。
幾個小時的車程。
太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天空變成了深邃的紫藍色。晚霞的餘光在海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金帶。
商務車駛下高速。
開上海島的跨海大橋。
咸澀的海風透過空調的縫隙鑽進車廂。帶來一股海草的腥味。
車子下了橋。沿著環島公路行駛。
路兩旁的椰子樹在晚風中搖曳。
前方。那棟熟悉的豪華雙層海島別墅。出現在視線里。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平靜。
夕陽西下。海風拂面。
男女嘉賓探班歸來。
這原本應該是戀綜里最浪漫溫馨的收尾畫面。配上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完美結束這一天的錄製。
「呲——」
商務車在別墅的雕花大鐵門外停穩。
剎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車門自動滑開。
海風湧進車廂。
蘇晨睜開眼。眼底還有一絲沒睡醒的惺忪。
他掀開腿上的羊絨毯。踩著運動鞋下車。
林清寒跟在後面走下來。
老李扛著攝像機最後下車。熟練地按下錄製鍵。紅燈亮起。
蘇晨抬起頭。
看向別墅的大門。
看清大門前的一幕時。
蘇晨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眉頭猛地皺起。兩道深深的溝壑卡在眉心。
別墅的大鐵門緊緊閉著。
門前的空地上。放著一個黃銅鑄的香爐。
香爐里堆著滿滿的香灰。
總導演王剛。
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沙灘襯衫。胖胖的身體像個發福的企鵝。
他站在香爐前。
雙手合十。手裡捏著三根手指粗細的點燃的高香。
青色的煙霧從香頭升起。
被海風吹散。一股濃烈的劣質檀香味撲面而來。
王剛閉著小眼睛。神情無比虔誠。
嘴裡念念有詞。
對著別墅那扇大鐵門。
重重地鞠了一躬。
接著。又鞠了一躬。
連拜了三拜。
動作標準得像是在上墳。
或者在求神拜佛。
蘇晨看著這滑稽又詭異的場面。
嘴角抽動了兩下。
「你在這做法事？」蘇晨聲音發冷。
聽到蘇晨的聲音。
王剛渾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趕緊把手裡的三根高香插進黃銅香爐里。
轉過身。
那張圓盤大臉上。滿是汗水。
兩隻小眼睛紅得像兔子。裡面蓄滿了淚水。
眼淚汪汪的。看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王剛這幾天真的是被折磨出了嚴重的PTSD。
只要蘇晨一出門，他就心驚肉跳。
生怕這活祖宗又帶幾個殺人犯回來。或者把哪個投資人送進局子。
剛才看網上的熱搜。陳飛進去了。製片人進去了。
雖然電影火了。但他這顆脆弱的心臟實在受不了這種刺激了。
他特意讓人買了個香爐放在門口。
想去去晦氣。求各路神仙保佑接下來千萬別再出命案了。
王剛看著走下車的蘇晨。
看著這個全網爆紅的警界顧問。
腿肚子一軟。
悲從中來。
眼淚順著胖臉就砸了下來。
「撲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兩百斤的體重。
直接雙膝砸在別墅門口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