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巨大的旋翼轟鳴聲,像一台瘋狂運轉的重型粉碎機。
從雲層深處狠狠砸下來。
悶熱的空氣被強行撕裂。狂風平地捲起。
院子裡的黃土被風壓逼得漫天亂飛。打在人臉上,生疼。
王保誠眯著布滿血絲的眼睛。艱難地抬起頭。
滿是肥肉的下巴抖了兩下。
頭頂那片陰沉沉的雲層,被三架龐然大物強行豁開一個大口子。
黑色的機身。流線型的金屬外殼。
機腹下方,塗裝的白色警徽在狂風中若隱若現。
三架警用直升機。
沒有盤旋尋找停機坪。也沒有任何降落的打算。
直升機直接懸停在落鷹村村委大院和這座破房子的上空。距離地面不到三十米。
強大的下洗氣流,像無形的巨手。
半塌的土牆再也承受不住。轟隆一聲,又塌下去半截。土塊砸進爛泥里。
破屋頂上的藍色塑料防水布,嘩啦啦瘋狂作響。直接被狂風扯碎,卷上了半空。
幾片枯黃的茅草打著旋,糊在村民的臉上。
「那……那是啥?」一個拿著生鏽鐵鍬的漢子喊出了聲。
聲音剛出口,就被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撕成碎片。
沒人回答他。
所有村民都僵在原地。手裡的農具變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手。
直升機艙門猛地滑開。
兩條粗黑的戰術繩索同時拋出。垂在半空。
「唰!唰!唰!」
黑色的身影。順著繩索極速滑降。
沒有一絲猶豫。動作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全副武裝。黑色戰術防彈衣。凱夫拉防暴頭盔。護目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黑洞洞的微沖槍口緊緊貼著胸口。
特警。
第一名特警的戰術靴重重砸在爛泥地里。泥水飛濺。
他單膝跪地。槍口瞬間抬起。紅色的雷射瞄準點,死死咬住正前方一個舉著鋤頭的村民胸口。
「蹲下!雙手抱頭!」
特警的聲音透過戰術面罩傳出。冷硬。不帶任何感情。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十幾名特警像神兵天降,在一分鐘內完成了索降。
戰術隊形瞬間散開。直接切入院子外圍的包圍圈。
與此同時。
村口那條崎嶇的土路上。地面開始劇烈震動。
不是一輛車。是一整個車隊。
沉重的柴油發動機咆哮聲,蓋過了山裡的風聲。
十幾輛塗裝黑白條紋的防暴裝甲車。碾過水坑。壓斷路邊的野草。
打頭的一輛裝甲車,粗暴地撞開村口用來設卡的生鏽鐵欄杆。
鐵桿噹啷一聲飛進溝里。
警笛聲長鳴。紅藍交替的爆閃燈,把整個落鷹村的土牆映得忽明忽暗。
車門推開。
一排排穿著制服、手持防暴盾牌的幹警湧出車廂。
橡膠警棍敲擊著透明盾牌。發出整齊劃一的「砰砰」聲。
直接封死了落鷹村所有能通往後山的出路。
院牆外。
那五十多個氣勢洶洶的宗族村民,徹底崩潰了。
「噹啷。」
一把割麥子的長把鐮刀掉在地上。
像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緊接著。鐵鍬、鋤頭、木棍。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砸在泥水坑裡。
面對一兩個基層民警,這幫地頭蛇敢仗著人多勢眾耍無賴。
但面對從天而降的特警和裝甲車。面對那一個個指著胸口的紅色雷射點。
骨子裡的那點劣根性,瞬間變成了軟麵條。
「蹲下!全部蹲下!」
幹警的怒吼聲在院子內外迴蕩。
最前面的幾個壯漢雙腿一軟,直接跪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渾身發抖。
後面的村民像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蹲了下去。
幾個試圖趁亂往後巷跑的地痞。剛跑出兩步。
兩名特警猛地衝上去。
一個掃膛腿踹在腿彎處。地痞慘叫一聲撲倒。
特警單膝死死壓住對方的後背。粗壯的尼龍扎帶從腰間抽出。
「咔噠。」
反剪雙手。扎帶拉緊。直接把人像捆豬一樣鎖死在爛泥里。
村長王保誠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手裡那根粗大的實木菸袋鍋子,早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發黃的白背心全濕透了。被直升機的風一吹,貼在油膩的肚皮上。
他看著滿院子黑壓壓的特警。看著天上還沒飛走的直升機。
兩條腿像灌了鉛。拔都拔不動。
他小舅子是個副所長。但他小舅子這輩子都沒資格調動這種級別的武裝力量。
這是把天捅破了。
兩名持著防暴盾牌的特警大步跨過來。
盾牌邊緣毫不留情地撞在王保誠的肩膀上。
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
王保誠腳下一滑,重重地摔進那個長滿綠毛的髒水窪里。
臭水灌進他的嘴裡。他連吐都不敢吐。
特警的戰術靴踩在他旁邊的泥地上。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腦袋。
落鷹村的土皇帝,此刻像一條爛泥里的肥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村口。節目組的監控轉播車裡。
冷氣開得很足。十六度。
總導演王剛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順著胖臉嘩嘩往下流。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一排閃爍的監視器屏幕。
畫面里。直升機索降。裝甲車封路。
特警端著槍清場。
這場面,比他拍過的任何一部投資過億的警匪大片都要真實。都要震撼。
王剛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扶著椅背的手一滑。
「砰。」
兩百斤的身體直接滑到了車廂底板上。
雙膝跪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他手邊的一個塑料水杯被帶翻。溫水灑在褲襠上,他也感覺不到熱。
他大口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娘的……這活閻王……」王剛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飄。
他現在無比慶幸。慶幸自己剛才沒有為了巴結資本,強行掐斷蘇晨的直播信號。
要是他剛才敢動一下那個拉閘開關。
現在被特警按在泥地里吃土的,估計就有他王剛一個。
院子角落。倒塌的土牆後。
林清寒靠在磚牆上。
直升機的氣流吹亂了她高高紮起的馬尾。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
她慢慢放下舉了半天的高清備用手機。
胳膊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水。
她看著滿院子被制服的村霸。
長長地呼出一口灼熱的廢氣。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黃泥的帆布鞋。
沒有抱怨。
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穿過忙碌的特警,落在院子中央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她知道,這局贏了。
破屋的屋檐下。
李明還跪在泥地里。
少年的雙手扒著破爛的木門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乾涸的血絲。
他呆呆地看著院子裡的變故。
看著那些平時高高在上、動輒打斷他肋骨的混混。此刻被黑色的尼龍扎帶死死捆住,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看著那個不可一世的村長,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髒水裡。
屋裡。奶奶的咳嗽聲還在繼續。
李明鬆開門框。
他雙手捂住臉。
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沒有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指縫湧出。砸在乾裂的黃土地上。
這不是絕望的哭泣。
這是壓抑了幾個月的冤屈,終於看到天光的徹底釋放。
他把臉埋在泥土裡。哭得泣不成聲。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村口。
車門推開。
一個中年男人大步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深藍色西褲。沒有穿警服,但舉手投足間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和威嚴。
省公安廳重案督察組。帶隊領導。
他踩著坑窪不平的土路。皮鞋底沾上黃泥。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大步走進院子。
兩名特警立刻讓開通道。
中年男人走過趴在泥水裡的王保誠。
王保誠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拼命抬起沾滿臭泥的頭。
「領導!領導!」
王保誠嗓子嘶啞。吐出一口黑水。
「我冤枉啊!我就是拿了點村裡的補償款!貪了點小錢!」
他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掙扎。
「我小舅子是鎮上的副所長。他知道的,我沒幹什麼殺人放火的大事啊!」
中年男人連腳步都沒停頓一下。
兩名特警直接上前。粗暴地將王保誠的腦袋重新按回泥水坑裡。
「老實點!閉嘴!」
中年男人徑直穿過雜亂的院子。
走到院子正中央。
蘇晨站在那裡。
手裡的那根老棗木扁擔,已經隨手扔在了一邊。
灰色的短袖上沾著汗水和灰塵。左小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劃破的血口子。血已經凝固了。
他身姿挺拔。呼吸平穩。
看著走過來的省廳高官。蘇晨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平靜地站著。
中年男人停在蘇晨面前半米處。
他看著這個在這個窮山惡水裡,單槍匹馬護住證據的年輕人。
男人的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他雙腿一併。皮鞋跟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腰板挺直。
抬起右手。一個標準的、充滿敬意的敬禮。
「省廳重案督察組,陳立國。」
中年男人聲音渾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晨點點頭。伸出沾著一點灰塵的右手。
陳立國雙手握住蘇晨的手。用力晃了兩下。
「辛苦了。蘇晨同志。」
陳立國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讚賞。
「你通過內網郵箱發送的那份四十個G的水軍罪證。我們已經全面接收。」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被銬住的村霸。
「再加上今天這場直播里的鐵證。你可是幫了我們大忙。」
蘇晨把手抽回來。
在工裝褲腿上隨意地擦了兩下。
他轉過身。走到旁邊那個缺了角的石桌前。
那台黑色的舊筆記本電腦,還安靜地躺在石板上。
林清寒剛才為了拿衛星電話,把它放在了這裡。
蘇晨伸出手。
掀開塑料屏幕蓋。
鍵盤上的散熱風扇發出微弱的沙沙聲。屏幕重新亮起。
幽藍的光打在蘇晨冷硬的側臉上。
他雙手放在鍵盤上。
手指快速敲擊。清脆的鍵盤聲在院子裡響起。
「嗒嗒嗒。」
他輸入了一串複雜的破譯指令。直接繞過本地限制,喚醒了一個之前被他隱藏在C盤深處的加密文件夾。
這是他剛才黑進省教育廳和農村信用社系統時。
順藤摸瓜,截獲的一份底層數據備份。
因為時間緊迫,他只解開了一半。
黃毛砸下來的時候,他強行鎖死隱藏了。
現在。進度條瞬間拉滿。
一個黃色的文件夾圖標。在屏幕中央跳了出來。
蘇晨單手托起這台笨重的筆記本電腦。
轉身。
遞到陳立國面前。
陳立國愣了一下。視線下移,落在發亮的屏幕上。
泥水坑裡。王保誠還在拼命掙扎著抬起頭。
「領導!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就是貪了那幾十萬的高考頂替費!」
王保誠滿臉鼻涕和泥水。聲音悽厲。
「我沒幹別的事啊!你們不能聽信那個戲子的瞎編!」
蘇晨看都沒看地上的王保誠。
他盯著陳立國的眼睛。
手指在舊電腦的觸摸板上輕輕點了一下。打開了那個黃色文件夾。
一份龐大的電子名錄。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屏幕。
「陳局。」
蘇晨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指著屏幕上那串新破譯出來的隱藏數據網。
「這可不是小貪。」
蘇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你們最好看看這個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