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理科生?」
蘇晨聲音發沉。字字砸在少年的耳膜上。
少年像觸了電。
乾瘦的肩膀猛地一縮。他拼命往後拽自己的胳膊。
但蘇晨的手指像鐵鑄的台鉗。死死扣著那截細瘦的手腕。堅硬的指骨硌著蘇晨的掌心。
「放開我……」少年嗓音嘶啞,帶著破音。
像是一年沒跟人說過話。發音含混不清。
蘇晨沒鬆手。
他空出左手。彎腰。從土灶的灰燼里,撿起那張邊緣已經燒焦的廢紙。
紙張帶著餘溫。散發著刺鼻的草木灰味。
蘇晨把紙舉到少年眼前。
「洛倫茲力公式推導。三重積分計算。」
蘇晨盯著少年的眼睛。「字跡起筆重,收筆鋒利。寫下這些公式的時候,你不僅腦子清楚,而且極度自信。」
他用力捏緊少年的手腕。
「你這雙手,根本不是用來劈柴的。」
少年劇烈地掙紮起來。
他像一頭髮狂的幼獸。用另一隻手去掰蘇晨的手指。指甲在蘇晨的手背上撓出兩道白印。
「我聽不懂!我不認識字!」
他喘著粗氣。鼻翼快速扇動。胸膛劇烈起伏。
土磚房裡,老人的咳嗽聲更重了。
像是一把鈍鋸在拉扯乾枯的樹幹。每一次咳嗽都帶著粘稠的雜音。
聽到咳嗽聲。少年掙扎的動作僵了一下。
蘇晨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微表情變化。
【神級犯罪心理學側寫】飛速運轉。
恐懼、逃避、絕望。還有深藏在麻木底下的,滔天的怨恨。
蘇晨不僅沒鬆手。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膠底鞋踩在乾裂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微微低頭。目光像刀子,一層層剖開少年的偽裝。
「你聽得懂。」
蘇晨壓低聲音。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冷硬語調。
「你剛才劈柴的時候,一直刻意避開左側發力。呼吸的時候,左胸腔的起伏比右邊慢了半拍。」
蘇晨伸出左手。手背貼上少年左側肋骨的位置。
輕輕往下一壓。
少年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
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痛苦地蜷縮起來。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頭冒了出來。順著滿是泥垢的臉頰往下滾。
「左側第五、第六肋骨,陳舊性骨折。」
蘇晨的語氣不帶一絲憐憫。冷酷得像個外科大夫。
「沒接骨。錯位癒合。是被鈍器硬生生砸斷的。」
「有人打斷了你的肋骨。逼著你在這裝傻。」
這句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
直接捅穿了少年心裡那層結滿冰霜的硬殼。
少年僵在原地。
那雙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眼睛裡。突然湧出大顆大顆的眼淚。
溫熱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污垢。留下兩道清晰的白痕。
「沒有……我沒有裝傻……」
他嘴唇哆嗦著。反反覆覆重複這一句話。聲音越來越小。
蘇晨鬆開他的手腕。
雙手按住少年的肩膀。強行讓他站直身體。
「看著我。」蘇晨喝道。
少年抬起頭。滿臉淚水。單薄的身子在風中直打擺子。
「我不管打你的人是誰。我只問你一遍。」
蘇晨把那張燒焦的草稿紙拍在少年的胸口。
「這份卷子,你能考多少分?」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烤著大地。院子裡只有野蒿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少年看著蘇晨那雙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
心底壓抑了幾個月的委屈和絕望。終於像決堤的洪水,徹底衝垮了理智。
「七百一十二分……」
少年張開嘴。嚎啕大哭。
「我叫李明!我理綜滿分!我總分考了七百一十二分啊!」
哭聲撕心裂肺。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在破敗的院子裡迴蕩。
林清寒站在倒塌的土牆邊。
她手裡還拎著那桶五升裝的大豆油。
塑料提手把她的掌心勒出一道深紅色的印子。她像沒感覺一樣。
白皙的指節死死攥著提手。指骨泛著青白。
七百一十二分。
這個分數,別說在這個破敗的落鷹村。就算放在全國任何一個高考大省,也是穩上國內最頂尖兩所學府的絕對高分。
這是一個能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數字。
跟拍PD老李張著嘴。
肩膀僵硬得像塊石頭。六十斤的攝像機壓在肩上,他甚至忘了去推變焦環。
鏡頭死死定格在那個痛哭的少年臉上。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全部停滯。
數據流仿佛被凍結了。幾千萬水友隔著屏幕,聽著這個穿著破爛夾克的少年,喊出那個驚人的分數。
李明雙腿一軟。癱坐在泥地上。
雙手捂著臉。髒水順著指縫往下淌。砸在乾裂的黃土裡。
「六月底就出成績了。縣一中的老師打電話到村委,說我是全縣的理科狀元。」
李明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
「我等啊等……每天都去村口等郵遞員來送錄取通知書。」
「村裡的其他人都收到了。連考大專的都收到了。」
「就我沒有。」
他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令人心悸的絕望。
「八月初。我去鎮上的教育局查檔案。」
「剛走出大門。一輛沒牌照的破麵包車停在我面前。」
「五個染著頭髮的人。把我拖進旁邊沒監控的死胡同里。」
李明抓著自己左邊胸口的衣服。布料被他扯得快要碎裂。發出撕裂的布帛聲。
「他們用鋼管砸我的背。用腳踩我的頭。」
「他們踩著我的臉,把一沓沾著泥的鈔票塞進我嘴裡。」
少年牙齒咬得咯咯響。渾身劇烈顫抖。
「他們說,我的學籍檔案已經註銷了。查無此人。」
「如果我再敢去鎮上問一句……他們就放火。連著我奶奶那個破屋,一把火燒成灰。」
屋裡的咳嗽聲再次響起。
伴隨著一個破塑料盆掉在地上的噹啷聲。
李明猛地轉頭看了一眼木門。眼底寫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不敢死。他要是死了,奶奶連生火做飯的人都沒有。
他只能裝傻。裝作初中輟學的傻子。
每天在院子裡劈木頭。把那些寫滿公式的筆記一頁一頁撕下來燒掉。
這是他換取活命的唯一籌碼。
蘇晨站在他面前。
灰色的工裝褲上還沾著豬圈裡的爛泥。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握緊。指甲嵌進掌心,摳出深深的月牙印。
「所以,你的名額被人頂了。」
蘇晨聲音很輕。卻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透著刺骨的殺氣。
李明跪在地上。
雙手死死抓著黃褐色的泥土。泥巴塞滿了指甲縫。
他揚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小狼崽,發出泣血的悲鳴。
「他們騙我……他們說我落榜了……」
少年哭得喘不上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疼得五官扭曲。
「可是前天!」
「我親眼看到!村長那個科科考零分的兒子!」
李明指著村子中心,那棟貼著白瓷磚的二層小洋樓。
「他拿著最高學府的錄取通知書!」
「在村委大院裡擺升學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