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穿著藍布褂子的村民。順著土路走過來。
肩膀上挑著黑乎乎的木製水桶。扁擔壓彎了,發出嘎吱嘎吱的木材擠壓聲。
跟拍PD老李正扛著攝像機。
他調整了一下站位。圓形的鏡頭玻璃迎著正午的太陽,折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光斑剛好掃過那三個村民的臉。
普通的農村大爺,看到這幾十斤重的稀罕機器。通常是好奇,或者憨厚地笑兩聲。
但這三個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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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斑掃過的瞬間。走在最前面的乾瘦老頭,雙腿猛地打了個哆嗦。
他肩膀一歪。桶里的水晃蕩出來。潑在黃褐色的泥土上。
老頭連看都沒看地上的水。
他迅速低下頭。抬起長滿老繭的手,把頭頂那頂破破爛爛的草帽用力往下壓。寬大的帽檐直接遮住了大半張臉。
後面兩個村民反應一模一樣。
縮著脖子。含著胸。
腳下的步子突然加快。從慢走變成了碎步快跑。扁擔在肩膀上劇烈上下顛簸,水灑了一路。
他們幾乎是貼著土場的邊緣,像躲避瘟神一樣,匆匆逃離了鏡頭範圍。
蘇晨雙手拄著生鏽的鐵鍬把手。
站在豬圈的半截土牆後面。
他沒動。目光像雷達,死死咬住那三個倉皇逃竄的背影。
腦海中的微表情分析庫給出了精準的反饋。
老頭壓帽檐的動作,不是羞澀。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那是極度的緊張。
他們路過時,視線根本沒有好奇地打量外來者。而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呼吸短促。頸部肌肉僵硬。
這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侷促。這是恐懼。
還有心虛。
蘇晨鬆開鐵鍬。
手心裡黏糊糊的,全是汗水和木柄上的髒泥。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這座夾在深山裡的落鷹村。
破敗的土坯房。安靜得聽不見一聲狗叫。
這村子,藏著見不得光的東西。爛在根里了。
中午十二點。
蘇晨把鐵鍬扔在牆角。豬圈清理完了。
他踩著灌滿臭水的解放鞋。走到村委大院的一口壓水井旁。
握住冰涼的鑄鐵把手。用力壓了幾下。
地下水伴著黃色的鐵鏽湧出來。沖刷著手上的淤泥。
水很涼。
蘇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灰色的短袖上,那股發酵的豬糞味還是散不掉。他皺了皺眉。只能忍著。
土場中央。
總導演王剛拿著那個灰色塑料大喇叭。正在分配中午的任務。
「咱們節目組主打一個走基層。送溫暖。」
王剛擦著臉上的油汗。
「村長給了一份特困戶名單。各組領物資。去村民家裡送溫暖。順便和老鄉一起吃頓午飯。」
場務搬過來幾堆物資。
一袋十公斤的便宜大米。一桶五升裝的大豆油。
這就是送溫暖的全部道具。
王楚站在樹蔭底下。嫌棄地看著那袋沾著灰的大米。他才不想弄髒自己的手。
林清寒走到物資堆前。
她今天穿著白T恤。直接彎腰,雙手抓住大米袋子的兩個角。準備往上提。
一隻寬大的手伸過來。攔住了她。
蘇晨單手攥住編織袋的封口。腰部發力。
十公斤的大米被他輕鬆拎起來。甩上肩膀。灰塵撲在他本來就不乾淨的衣服上。
「拿油。」蘇晨看了林清寒一眼。
林清寒鬆開手。拎起那桶大豆油。
兩人轉身,按照場務給的門牌號,往村子深處走去。
老李扛著機器跟在後面。
正午的太陽很毒。
剛下過雨的土路,被太陽一曬,表面結了一層硬邦邦的泥殼。
兩人順著土牆夾縫裡的小路往前走。
周圍靜得出奇。
林清寒拎著油桶。塑料提手勒得手心發紅。
她轉過頭。看著街道兩側緊閉的木門。
「這村子很壓抑。」林清寒聲音放得很輕。
蘇晨扛著米。嗯了一聲。
「一路走過來。六戶人家。」林清寒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些破窗戶。
「門都從裡面反鎖著。窗戶後面有人看我們。我們一看過去,他們就躲。」
林清寒常年演戲,對情緒感知非常敏銳。
「他們像是在防賊。」
蘇晨看著前面拐角處的一棟破房子。
「不是防賊。」蘇晨語氣發沉,「是怕我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拐過彎。
一棟半塌的土磚房出現在眼前。
這房子比村里其他人家都要破。屋頂的青瓦掉了一大半。上面蓋著一張滿是破洞的藍色塑料防水布。
用幾塊磚頭壓著。風一吹,塑料布嘩啦啦作響。
院子連大門都沒有。只有一道倒塌的土牆。
院子裡長滿了野蒿子。
蘇晨停下腳步。
院子中央。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少年,正在費力地劈柴。
少年看起來不到十八歲。又干又瘦。
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夾克套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邊,布滿了油黑的污垢。
他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缺口斧頭。
「砰。」
斧頭砸在一截粗糙的木墩子上。木頭沒劈開。斧頭卡在縫隙里。
少年機械地拔出斧頭。再次舉起。
「砰。」
動作遲緩。眼神麻木。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
土磚房的破木門虛掩著。
屋裡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聲音蒼老。帶著濃重的痰音。像是肺管子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每一次喘氣都扯著破風箱。
這是少年的奶奶。特困戶名單上的孤寡老人。
聽到咳嗽聲。
少年扔下斧頭。木柄砸在泥地上。
他走到旁邊的一個用泥巴糊起來的簡易土灶前。蹲下身。
土灶上架著一個豁了口的黑鐵鍋。
他準備生火做飯。
蘇晨扛著大米。踩過倒塌的土牆。走進院子。
林清寒跟在後面。
少年聽到腳步聲。遲鈍地轉過頭。
他看著這兩個穿著乾淨衣服的城裡人,還有後面那個黑洞洞的攝像機。
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沒有驚訝,也沒有求助的渴望。
只有一潭死水。
蘇晨走到土灶旁。
把肩膀上十公斤的大米卸下來。「咚」的一聲,擱在乾裂的泥地上。震起一圈灰塵。
他看著蹲在土灶前的少年。
少年的雙手露在外面。
大夏天的。那雙手上竟然布滿了暗紫色的凍瘡疤痕。
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這是冬天在冰水裡干粗活,長年累月留下的爛瘡。夏天也消不掉。
蘇晨微微皺眉。
少年沒理他們。他轉回身,繼續生火。
他伸手,從土灶旁邊的乾草堆里,扯出一把廢紙。
準備用來當引火物。
蘇晨的目光落在那些廢紙上。
視線瞬間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廢報紙。也不是糊牆用的破黃紙。
那是幾張從厚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內頁。紙張泛黃,邊緣參差不齊。
上面寫滿了字。
黑色中性筆留下的墨跡。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蘇晨往前跨了半步。拉近距離。
他那雙看過上千份刑偵卷宗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紙面上的內容。
不是塗鴉。不是日記。
那上面,畫著複雜的受力分析坐標軸。
密密麻麻的微積分公式。∫符號寫得標準。
還有一行行關於電磁感應的演算步驟。
高等物理。大一甚至大二級別的難度。
這些公式,出現在一個偏遠貧困村、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麻木少年手裡。用來生火。
荒謬得令人頭皮發麻。
少年拿著火柴。擦著了火星。
一隻手猛地伸過來。
指節粗壯。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蘇晨一把按住了少年的手腕。
火柴掉在土灶的灰燼里。熄滅了。
少年像觸電一樣瑟縮了一下。想要抽回手。
但蘇晨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他那長滿凍瘡的手腕。
手腕瘦得硌人。脈搏在蘇晨掌心下瘋狂跳動。
蘇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進那雙原本麻木、此刻卻閃過一絲慌亂的眼睛裡。
「你是個理科生?」
蘇晨聲音發沉。字字砸在少年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