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進行最後一項傳統環節。」
「心動簡訊發送！」
王剛拿著麥克風。聲音在寬敞的客廳里迴蕩。
兩個場務人員端著紅絲絨托盤走過來。托盤裡整齊地擺著六部嶄新的智慧型手機。贊助商提供的廉價機型。黑色塑料外殼反著光。
「每人拿一部。」王剛開始宣讀規則。
「手機里已經存好了異性嘉賓的虛擬代號。比如女1、女2。大家不知道號碼對應的是誰。」
「五分鐘時間。匿名發一條簡訊給你最心儀的對象。」
王剛指了指身後牆上的百寸液晶大屏幕。
「發送成功後。簡訊內容會同步投射到這塊屏幕上。全網公開。」
王楚第一個站起來。
他伸手抓起一部手機。走到單人沙發角落坐下。
這部破手機的觸控屏幕有些不靈敏。他嫌棄地皺了皺眉。
但他馬上調整好表情。下巴微收，對著跟拍PD的鏡頭，露出一個自認為最深情的右側臉。
昨晚他一宿沒睡好。經紀人說十二點會有驚天黑料砸死蘇晨。
他連看微博的勇氣都沒有，生怕被濺一身血。
現在，他必須靠這條簡訊穩住自己的基本盤。把「溫柔暖男」的人設焊死。
他在備忘錄里打字。刪掉。再打。
咬著嘴唇，抓耳撓腮。
「你是我這幾天最大的驚喜。想和你一起看明天的日出。」
王楚看著屏幕上這行字。很滿意。夠甜，夠有偶像劇的氛圍。
他偷偷瞥了一眼對面的蘇晨。
蘇晨陷在灰色的布藝沙發里。
手裡捏著那部廉價手機。姿勢很隨便。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溢出一點生理性鹽水。
昨晚為了黑進極光網吧的地下伺服器，他只睡了不到六個小時。現在腦子還有點發木。
蘇晨低頭看著屏幕上的九宮格虛擬鍵盤。
發心動簡訊。這環節無聊透頂。
他連想去搭理哪個女嘉賓的興致都沒有。
腦子裡突然閃過幾個畫面。
昨晚查獲的那個四十個G的壓縮包。那些躲在陰暗地下室里，靠敲鍵盤、潑髒水毀掉別人人生的水軍。
那個滿臉鼻血被特警按在機械鍵盤上的水軍頭子。
網絡噴子最怕什麼？
怕講理。怕法律。
蘇晨扯了下乾裂的嘴皮。
大拇指懸停在玻璃屏幕上方。落了下去。
噠噠噠。噠噠噠。
敲擊屏幕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客廳里蔓延。
蘇晨根本沒思考。
純粹的肌肉記憶。指尖在屏幕上跳躍，速度快得出奇。盲打。
王楚在對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暗自冷笑了一聲。
敲這麼快，肯定是在寫什麼長篇大論的舔狗小作文。這種直男，根本不懂什麼叫留白，什麼叫拉扯。
註定是個不懂浪漫的土鱉。
蘇晨沒管別人怎麼想。
他一口氣敲了將近三百個字。拇指停下。
頁面跳轉到收件人列表。
女1。女2。女3。
三個冰冷的代號。
他懶得去猜誰是誰。手指隨便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選中了排在最前面的「女1」。
那剛好是林清寒剛才抽籤拿到的號碼。
蘇晨沒檢查。直接點擊發送。
手機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提示發送成功。
他隨手把手機扔在面前的實木茶几上。塑料外殼磕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閉上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監控室里。
副導演盯著後台的匯總數據。電腦屏幕上六個綠燈全亮了。
「王導，六條簡訊全收到了。」
王剛灌了一口濃茶。抓起對講機。
「接大屏幕。一條一條放。給足面部特寫。」
客廳牆上的百寸液晶屏閃爍了一下。
第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粉色的氣泡框。字體帶著閃爍的愛心特效。
「你就像夏日的晚風，吹散了我所有的疲憊。希望能和你一直走下去。」
李萌坐在高腳凳上。雙手捂著臉，臉頰通紅。這顯然是王楚發給她的。
直播間裡的彈幕稀稀拉拉。
「太油膩了。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整這種傷痛文學。」
「人工糖精。沒意思。」
「快點過！我們要看蘇神的！」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全是不痛不癢的互相吹捧。男嘉賓在展示風度，女嘉賓在展示溫柔。
標準得像流水線上的罐頭食品。
全網一千多萬活人觀眾看得昏昏欲睡。他們蹲在直播間，是為了看活閻王整活的，誰要看這種無聊的工業製糖。
第五條簡訊播放完畢。屏幕上的氣泡框消失。
短暫的黑屏。
最後一條簡訊正在加載。
那是蘇晨發出的那條。
後台的副導演負責點擊播放。他沒提前看內容。直接按了回車鍵。
大屏幕亮起。
沒有粉色氣泡。沒有愛心特效。
因為字數太多。系統自動生成了一個占據半個屏幕的灰色加長文本框。
密密麻麻的黑色宋體字。直挺挺地砸進所有人的視線里。
最開頭是一行加粗的黑色標題。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王楚剛準備擠出的深情笑容，直接僵在臉上。臉皮抽搐了兩下。
對講機里傳來王剛倒吸涼氣的聲音。
大屏幕上的文字還在無情地展示著。
「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
這還沒完。下面緊跟著第二大段。
「《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條。有下列尋釁滋事行為之一，破壞社會秩序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一、隨意毆打他人……」
「二、追逐、攔截、辱罵、恐嚇他人……」
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都精準。像是一份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的官方文件。
整個客廳死一般寂靜。
連跟拍PD老李的呼吸都停了。攝像機鏡頭死死定格在那塊大屏幕上。
直播間的彈幕。出現了長達十秒的物理癱瘓。
隨後。徹底炸鍋。
白色的字體像火山噴發一樣蓋滿了整個屏幕。數據流狂暴得讓畫面直接卡幀。
「我草！這踏馬是心動簡訊？！」
「誰家好人上相親節目，給女嘉賓發《刑法》啊！」
「笑不活了！直男送禮送鍵盤，活閻王送禮送量刑標準！」
「這叫什麼？這叫來自法外狂徒的硬核普法！」
「這簡訊誰看了不害怕啊。晚上都不敢閉眼。感覺下一秒警察就要破門而入了。」
「蘇神是在警告那些黑粉吧？造謠誹謗三年起步，尋釁滋事五年起步。硬核敲打！」
監控室里。
王剛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稀疏的頭髮。
他就知道！只要這活閻王在，這節目就絕對不可能正常錄製！
這是戀綜！不是法院宣判現場！
客廳里。
其他五個嘉賓的表情像生吞了綠頭蒼蠅一樣難看。
王楚驚恐地看著閉目養神的蘇晨。這男人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怪物？他是在警告誰？
所有人的目光。
在短暫的震驚後，慢慢轉向了坐在沙發另一側的林清寒。
大家都知道。蘇晨這條簡訊，肯定是發給她的。
昨天買菜抓逃犯，去警局喝茶。兩人一直捆綁在一起。蘇晨不可能發給別人。
影后會怎麼反應？
發火？覺得被冒犯？甩臉色當場罷錄？
林清寒安靜地坐在那裡。
白色的修身T恤一塵不染。她雙腿交疊，姿態優雅。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部黑色的備用手機。
大屏幕上的刑法條款，倒映在她清冷的眸子裡。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會無語的時候。
她手裡的黑色手機。
「叮。」
發出一聲清脆的簡訊息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