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看著手機屏幕。
碎裂的鋼化膜上,「落鷹村」三個黑體字反著冷光。
夏日的晚風穿過街道。吹起幾張廢棄的傳單,在路邊打著旋。
蘇晨按滅屏幕。手機揣回牛仔褲兜。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清寒。
林清寒也剛看完手機里的行程通知。
「山區。」她說。
蘇晨點點頭。
「走吧。回去收拾行李。估計路不好走。」
兩人並肩往回走。沒叫車。
就這麼沿著清水鎮的青石板路溜達。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別墅大鐵門敞開著。
院子裡亂得像個建築工地。
副導演正指揮著幾個場務,往一輛越野車上搬礦泉水和自熱米飯。成箱成箱地往後備箱裡塞。
跟拍PD老李蹲在花壇邊。
他嘴裡咬著個小號手電筒。手裡拿著一把十字螺絲刀。
正在拆卸那台六十斤的廣播級攝像機。
明天下鄉。山路顛簸。他得把笨重的設備換成輕便的單兵防抖雲台。
老李滿頭大汗。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直眨眼。
聽到腳步聲。老李抬頭。
看見蘇晨走進來。
老李手一滑。螺絲刀噹啷一聲磕在鋁合金防水箱上。
他趕緊吐掉嘴裡的手電筒。站直了身子。
「晨哥。林老師。回來了啊。」
老李搓著手。語氣比早上客氣了不知道多少倍。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尊活菩薩。
蘇晨嗯了一聲。
跨過地上亂七八糟的電纜線。推開客廳的玻璃門。
冷氣撲面而來。
客廳的中央空調打到了最低的十六度。
王楚癱在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像一條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死狗。
他今天陪李萌去了遊樂園。三十五度的高溫。
他為了立個「寵溺暖男」的人設。非要套著一個厚重的布偶熊頭套。在太陽底下足足發了兩個小時傳單。
就為了賺三十塊錢,買兩根棉花糖。營造所謂的「患難見真情」。
他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肺管子疼。
身上那件八千塊錢的高定真絲花襯衫,全毀了。
後背結著一圈白色的汗鹼。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臭味。
腳上的老爹鞋邊緣,蹭滿了遊樂園廁所外的爛泥。
李萌也沒好到哪去。
她癱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假睫毛塌了一半。
正拿著一塊化妝棉,有氣無力地擦著脖子上的防曬霜泥。
兩人為了湊那點可憐的CP鏡頭,命都快搭進去了。
聽到玄關的動靜。王楚硬撐著坐直了身子。
他以為蘇晨肯定比他更慘。
沒錢,沒人設。肯定是在大街上瞎溜達了一下午。
結果。蘇晨走進來。
身上的灰色短袖乾乾爽爽。林清寒跟在後面。
兩人連一滴汗都沒出。
那種閒庭信步的鬆弛感,跟剛度完假一樣。
王楚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猛地低頭。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機。解鎖。
點開微博熱搜榜。
他本來想看看自己那個#王楚 遊樂園發傳單#的詞條有沒有衝進前十。
屏幕刷新。
第一條:#蘇晨 局長倒茶#。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第二條:#國家隊搶人 蘇晨考編#。
第三條:#林清寒工作室搶人#。
第四條:#買雞付錢四十五元#。
前十條熱搜。蘇晨一個人占了八個。
剩下的兩個。是關於菜市場那個A級通緝犯的。
王楚死死盯著那刺眼的紅字。手指滑屏的速度越來越快。
閱讀量三億。討論量五千萬。
他點開第一個視頻。
那個威嚴的分局局長,滿臉堆笑地給蘇晨遞紙杯。問他要不要考個警編。
滿屏的彈幕都在喊「蘇神」、「活閻王」。
而他王楚。
今天在遊樂園中暑差點暈倒。連文娛榜前五十都沒進去。
嫉妒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王楚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大拇指用力戳在屏幕上。指甲蓋泛著青白。
茶几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農夫山泉。
他一把抓過來。塑料瓶被捏得喀啦作響。水溢了出來,灑在他名貴的褲子上。
林清寒換了拖鞋。沒管客廳里詭異的氣氛。
「我先上樓卸妝。」她對蘇晨說了一句。
踩著木樓梯上去了。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蘇晨走向廚房去倒水。
王楚猛地站起來。
大腿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沒出聲。
他攥著手機,快步沖向一樓角落的洗手間。
砰。門反鎖。
洗手間裡沒開排氣扇。
王楚擰開不鏽鋼水龍頭。水流嘩啦啦砸在陶瓷台盆里。
掩蓋聲音。
他手指發抖地撥通了經紀人張哥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張哥!你看看熱搜!你看看那個姓蘇的!」
王楚壓著嗓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對著手機噴唾沫。
「我們今天累得像狗一樣!太陽底下曬了三個小時!鞋都走爛了!」
王楚扯著自己汗臭味熏天的領口。大口喘氣。
「他呢?他去警察局吹空調!喝局長倒的茶!」
「他明明就是在擺爛!連戀愛任務都不做!」
「憑什麼啊?憑什麼他踩著我們火?」
王楚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噴在洗手台的鏡子上。
鏡子裡那張塗著厚厚粉底的臉,因為嫉妒而扭曲。
牙齦咬出了血。一股鐵鏽味在舌尖上散開。
「閉嘴。」
電話那頭。經紀人張哥的聲音傳過來。
很冷。
王楚喘著粗氣閉上嘴。
「慌什麼。讓他蹦躂。」
張哥在電話里冷笑了一聲。打火機咔噠響了一聲。點菸的聲音。
「今天下午,星月傳媒的趙光明把辦公室砸了。」
張哥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壓得很低。透著手機聽筒傳過來,帶著沙沙的雜音。
「趙總瘋了。」
「一千萬。」
「趙光明剛給圈裡幾個最大的黑公關公司打了前款。一共砸了一千萬。」
王楚愣住了。忘了洗手台里還在嘩嘩流水。
「今天晚上十二點。」張哥的聲音像毒蛇吐信。
「全網所有的死水、髒水、莫須有的黑料,都會按著他的頭往下灌。」
「水軍會把他扒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陰冷的殺機。
「去睡你的覺。」
「他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