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呲——
磨刀石的粗糙表面與鋼刃摩擦。聲音發悶。
水流沖刷。帶走黑灰色的鐵屑。
蘇晨大拇指指腹貼著刀刃,橫向輕輕一刮。指紋感受到細密的倒刺阻力。
夠快了。
他甩了下刀面上的水珠。
王楚端著平底鍋,僵在半米外。煎糊的雞蛋散發著焦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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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原本生鏽的破菜刀,現在刀刃亮得刺眼。冷光剛好晃過王楚塗著厚粉底的鼻樑。
王楚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亂滾。
「那個……晨哥,我想起來我還要去補個妝。」
他結巴了一句。連鍋帶盤子一起端走,低著頭快步溜出廚房。
另外兩個男嘉賓對視一眼。端起洗了一半的生菜,貼著牆根悄悄挪了出去。
廚房瞬間寬敞了。
空氣里沒了劣質古龍水味。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輕微嗡鳴。
蘇晨沒管他們。
他拿著刀,走到水槽邊的案板前。
那塊M9和牛已經解凍。雪花紋理清晰。
蘇晨沒像普通廚師那樣高舉菜刀剁下去。
他右手握刀。食指前伸,死死壓住刀背。
手腕下沉。刀尖抵住案板。
刀刃切入生肉。
他看這塊肉的眼神,沒有食慾。像在看一具躺在不鏽鋼檯面上的標本。
刀鋒順著紅白相間的肌肉紋理往下滑。
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完美的避開了韌性最強的筋膜。
切口平滑得像鏡面。連一滴多餘的血水都沒擠壓出來。
薄厚均勻的肉片落在案板上。
旁邊伸過來一個白瓷盤。
林清寒沒說話。左手端著盤子,右手拿著一雙木筷子。
蘇晨刀尖一挑。肉片整齊地滑進盤子裡。
林清寒轉身走向燃氣灶。擰開火。
平底鑄鐵鍋燒熱。一小塊黃油扔進去,瞬間融化起泡。散發出濃郁的奶香味。
她把和牛片用筷子撥進鍋里。
滋啦——
油脂爆裂的聲音填滿了廚房。
兩人誰也沒開口。
蘇晨低頭處理那把蘆筍。斜刀切段,長度卡得嚴絲合縫,全在五厘米左右。
切完裝盤。林清寒剛好把煎熟的牛肉盛出來。
空出的油鍋倒入蘆筍。翻炒兩下出鍋。
全程沒有多餘的交流。只有刀具磕碰案板、鏟子摩擦鐵鍋的細碎聲響。
十分鐘。
兩份豐盛的早午餐擺在大理石中島台上。
蘇晨拉開高腳凳坐下。拿起叉子直接往嘴裡送。
他餓壞了。吃得很快。腮幫子鼓動,但咀嚼聲壓得很低。
林清寒坐在他對面。小口吃著蘆筍。
陽光穿過落地窗,打在兩人的餐盤上。
跟拍PD扛著攝像機,站在兩米外。鏡頭裡的畫面詭異又和諧。
直播間的彈幕滿屏飛過。
「我瞎了嗎?這叫全員孤立?」
「影后端盤子,糊咖切肉。這倆人默契得像搭夥過日子十年的老夫老妻!」
「樓上的清醒點!你看蘇晨切肉的手法!那是大廚嗎?那是法醫在做切片!」
「絕了。一把生鏽破菜刀,硬是被他用出了柳葉刀的氣質。和牛切得連筋都沒斷一根。」
「我怎麼感覺他倆不是在做飯,是在處理案發現場……」
監控室里。
王剛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抱著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水早涼了。
他盯著屏幕上安靜吃飯的兩人,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原本設定的搶鏡頭、爆粗口、摔盤子,全沒發生。
這倆人硬生生把一出宮斗戲,吃成了深夜食堂。
「王導,收視率又漲了。」副導演指著後台數據,「這兩人現在的CP超話,直接衝到榜一了。網友起名叫『高智商雙煞』。」
王剛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了出來。
他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沉悶的廣播聲在別墅一樓的大廳里響起。
「各位嘉賓,上午好。」
導演組的指令來了。
「下午的日常任務發布。請各位男女嘉賓獨立成組。」
「前往清水鎮菜市場,採購明天百人長街宴的食材。」
「每組經費,一百元整。超出部分自行解決。下午兩點準時出發。」
廣播結束。
蘇晨咽下最後一口牛肉。抽了張紙巾擦嘴。
一百塊錢。買百人宴的食材。
這擺明了是節目組在搞事。逼著嘉賓去菜市場跟小販討價還價、裝可憐、搶便宜貨。
以此來製造綜藝效果和衝突。
林清寒放下叉子。拿紙巾按了按嘴角。
「會砍價嗎?」她看向蘇晨。
「不會。」蘇晨回答得很乾脆。
他把兩個空盤子摞在一起,隨手扔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沖水。
下午兩點。
幾輛印著節目組logo的商務車停在別墅門口。
南城的七月,下午的日頭毒得能曬化柏油路。
蘇晨拉開第二輛車的車門。林清寒彎腰坐進後排。
蘇晨緊跟著坐進去。關上門。
跟拍PD抱著攝像機,滿頭大汗地擠進副駕駛。
車廂里開著冷氣。
半小時車程。
清水鎮菜市場位於老城區邊緣。是一片露天的彩鋼瓦大棚。
車子在路邊停下。
車門滑開。一股混合著魚腥味、爛菜葉發酵味和濕泥巴味的複雜熱浪,直接撲進車廂。
這就是最底層的生活氣息。
蘇晨踩著運動鞋下車。
林清寒換了雙平底小白鞋。跟著走下來。
前方是一個生鏽的鐵皮牌坊。上面寫著「清水鎮中心農貿市場」。
裡面人聲鼎沸。
商販的喇叭叫賣聲、運貨三輪車的喇叭聲、大媽們的砍價聲,混成一鍋沸騰的粥。
地上到處是泥水和魚鱗。踩上去黏糊糊的。旁邊還有個殺雞的塑料桶,散發著刺鼻的血腥氣。
跟拍PD扛著機器下車。鏡頭對準兩人。
按理說,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地方,是戀綜最容易出糖的場景。
粉紅泡泡隨便拍。
其他幾組嘉賓已經開始這麼幹了。王楚正拿著一百塊錢,對著賣肉的大媽笑得像朵花。
蘇晨站在鐵皮牌坊下面。
他沒有去牽林清寒的手。也沒有看路邊的蔬菜攤。
他深吸了一口混濁的空氣。
原本放鬆的身體,在踏入菜市場的瞬間,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脊背的肌肉塊塊繃起。衣服被撐出硬朗的線條。
重心微微下壓。全部重量落在前腳掌上。
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發力暴起、甚至拔槍射擊的標準戰術姿態。
蘇晨的視線越過密集的人群。
他沒有看那些擺在案板上的鮮肉和青菜。
他的雙眼像是一台高精度的軍用雷達。在一秒鐘內,掃過了菜市場的三個主要出口、兩個死角,以及豬肉攤後面的那條閉塞暗巷。
左前方。賣水產的攤位前。
有兩個穿著黑短袖的平頭男人。他們假裝在看盆里的草魚。但腳尖的方向,卻直直指著菜市場深處。視線一直在一處亂飄。
右邊。賣白條雞的案板後面。
一個身材粗壯的攤主大媽,明明案板上還有顧客在問價,她的右手卻一直死死縮在油膩的髒圍裙底下。
腦海里的微表情分析庫瘋狂運轉。
這地方的人,走路姿勢不對。站位角度不對。眼神的警惕性更不對。
看似亂鬨鬨的人群,隱隱呈現出一個半圓形的包圍網。
蘇晨渾身的肌肉一點點收緊。
硬邦邦的。像一張拉滿弦的複合弓。
林清寒走在他右側。立刻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她低頭看了一眼。蘇晨垂在身側的右手,大拇指正無意識地快速摩挲著食指第二指關節。
這是極度戒備、準備迎敵的生理表現。
「怎麼了?」林清寒停下腳,輕聲問了一句。
跟拍PD扛著機器緊緊跟著。鏡頭因為周圍路人的擠壓而微微晃動。
蘇晨沒回頭看鏡頭。
他盯著十米外那個賣白條雞的攤位。
好好的買菜日常。
硬生生被他走出了諜戰片掃雷的緊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