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那片灰撲撲、死氣沉沉的土坯房,就是陳家村了。
大荒年頭,村里人都在貓冬,村里年輕力壯的漢子大多都出去逃荒要飯了,剩下多是些老弱婦孺,為了節省那點體力,大白天全都在炕上直挺挺地躺著「熬冬」,整個村子死沉沉的。
陳平安進了村頭,右手撥弄了兩下鈴鐺。
「叮鈴鈴!」
清脆悅耳的撞擊聲,在村道上盪開,傳出去老遠。
最先有動靜的,是村口老樹下那戶人家。
破舊的木窗被人從裡面推開,一個眼窩深陷渾身乾瘦的的漢子探出腦袋。
「娘嘞!這……這是誰來了,騎著這麼好的車子!」漢子喃喃的說道。
「吱呀!」
又有幾扇木門被推開,都是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襖子,有些連棉花都露出來,人們縮著脖子,紛紛探出頭來。
「我的個乖乖!那是自行車吧?純黑漆的!我在公社見過書記騎,可書記那輛也沒有這輛氣派!」
「真威風啊!你看那大車輪子上的鋼絲,鋥光瓦亮的!」
有人注意到了騎車的人。
一個眼尖的大娘揉了揉眼睛,指著大路中央:「等等!你們快看那個騎車的人!那不是……那不是大牛家那個快餓死的短命侄子嗎?」
「誰?陳平安?!扯什麼淡,他不是被攆出去,死在外頭了嗎!」
人群炸開了鍋。
所有目光匯聚在陳平安身上。
此時的陳平安,身上穿著嶄新的深藍色厚棉襖,頭戴厚實的保暖帽,面色紅潤,身板挺拔,透著一股子城裡人的體面和精神。
這副光鮮亮麗的模樣,跟周圍那些面有菜色、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村民放在一塊,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村民們全看傻了眼,有人甚至下意識掐了自己一把,以為是餓得太狠,出現幻覺了。
陳平安完全沒把這些目光當回事。
他一路騎行,最後長腿一撐,將車停在了自家的老屋門前。
還沒等他開門,隔壁大伯家的院門「砰」的一聲,被人從裡頭打開了。
大伯母王桂花披頭散髮地沖了出來。
她滿臉是淚,臉上沾著草灰,身上的破棉襖被扯開了好幾個大口子,像個瘋婆子。
上午,大隊部傳了話,說陳大牛和陳曉父子倆,帶著族裡幾個叔伯去劫公社的救濟糧,被民兵連當場抓獲,過兩天就要押送去大西北的勞改農場了。
大西北啊!那地方是人能待的嗎?去了估計連口水都喝不上,早晚死在那裡。
王桂花正覺得天塌了,在院子裡尋死覓活,聽見外面亂鬨鬨的動靜跑出來一看,正巧撞見了騎著車,滿面春風的陳平安。
王桂花那雙倒三角眼先是猛地一愣,緊接著,眼底的嫉妒、不甘和怨毒混雜在一起,眼珠子都紅了。
「你個喪門星!你居然還沒死!」
王桂花尖叫一聲,整個人跟瘋狗一樣撲了上來,「撲通」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兩隻沾滿黑泥的髒手,死死抱住自行車的前輪。
「我的老天爺啊!我不活了啊!」王桂花開始拿出了潑婦罵街的本事,撒潑打滾,大聲嚎喪,「平安啊!你現在穿新衣騎新車,你發達了啊!你大伯和你堂弟被抓走了!你趕緊去縣裡托關係,拿錢把他們給撈出來啊!不然我就死在你這車軲轆底下!」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越聚越多,全都圍了過來,交頭接耳地指指點點。
陳平安看著在雪地里打滾的王桂花。
「把你的雞爪子鬆開。」陳平安拍了拍棉襖上的雪花,「你要是蹭掉我一塊車漆,把你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王桂花不僅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扯著嗓門乾嚎:「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啊!那可是你親大伯!打斷骨頭連著筋啊!你現在有錢買這麼精貴的車,在城裡肯定認識大官,你憑什麼不救人!你爹在地下看著你呢!」
陳平安直接被這番厚顏無恥的理論給氣笑了。
對付這種完全不講理的潑婦,最好的辦法,就是比她更沒有底線。
「大伯母,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陳平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大伯他們那是響應國家號召,去大西北搞建設去了,這是多光榮的事兒啊!」
「大西北好啊,地廣人稀,風景優美。最關鍵的是,那邊漫天都是沙子,餓了張嘴迎風一站,肚子就能吃得飽飽的,多適合大伯和堂弟啊。」
陳平安頓了頓,語氣突然拔高,直接一頂要命的大帽子當頭扣了下去:「你現在在這兒哭天喊地、死活阻攔,怎麼著?你想搞破壞?要不要我這就去公社舉報你個反革命分子,把你也送過去一家團聚?」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全嚇得縮了縮脖子。
王桂花那哭嚎音效卡在了嗓子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陳平安,陳平安這個小兔崽子就是鐵了心要看他們家死絕!
既然你不讓我活,你也別想好過!
王桂花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猛地從雪地里爬起來,指著陳平安的鼻子,衝著周圍的村民們大喊。
「鄉親們啊!大傢伙都睜開眼睛好好長長眼啊!」
王桂花拍著大腿,聲嘶力竭:「咱們村連草根都快挖絕了,他陳平安一個爹媽死絕的窮光蛋,憑什麼能騎得上這麼精貴的自行車!」
「這車絕對來路不正!肯定是他在城裡偷來的!這是贓物!」
王桂花見村民們的眼神變了,繼續添油加醋:「要不然,就是他偷偷挖了咱們陳家祖墳,把老祖宗留給咱們的寶貝給昧下!他這是拿咱們全族人的救命錢去享福啊!」
周圍那些早就餓得兩眼發綠的陳家族人,一聽到「救命錢」三個字,再看看那輛漆黑鋥亮的自行車,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要是拉去賣,起碼能換一百斤粗糧!
一百斤糧食啊!夠大夥喝上大半個月的糊糊了!
貪婪的種子一旦種下,瞬間就長成參天大樹,十幾個男男女女互相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朝著陳平安圍了過來。
「平安,你伯母這話雖然糙,但理不糙啊。」
人群里,乾瘦的陳老梗擠了出來。
他這人平時在村里就最喜歡偷雞摸狗占小便宜,此刻他手裡攥著一根當拐杖的木棍,眼睛盯著那輛自行車。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站了出來。
「咱們陳家村世世代代清白做人,絕對不能出這種手腳不乾淨的賊!」陳老梗裝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大義凜然地吼道。
王桂花在一旁急不可耐地接話:「趕緊從車上滾下來!把這贓物交大隊去!咱們直接拉去公社黑市換紅薯面,大伙兒按人頭平分!」
「對!充公換糧食!」
「這是老祖宗的錢買的,見者有份!不給就打死他個不肖子孫!」
人群被煽動起來了,一張張乾癟的面龐此刻因為貪婪和瘋狂變得扭曲,他們打著「清理門戶」的旗號,一步步逼近。
陳老梗和王桂花走在最前面,兩人一左一右,掄起手裡的木棍,作勢就要去砸陳平安的腦袋,打算搶車。
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吃人的眼睛。
陳平安呼出一口白霧。
他長腿一邁,從容不迫地把自行車支架打下放穩。雙手十指交叉,骨節被捏得發出一陣「嘎巴嘎巴」的爆響。
「講道理行不通,非得逼我動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