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京城,冷得能把人耳朵凍掉。
後半夜最冷的時候,氣溫能降到零下二十度。家家戶戶緊閉門窗,煤球爐子燒得通紅,誰也不捨得讓一點熱氣跑出去。
但賈家的煤球爐子,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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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家的日子,從秋天開始就走下坡路了。
起初是困難補助被駁回——賈張氏賴以生存的」賣慘要錢」路子斷了。以前每次申請困難補助,街道辦都會批個三塊五塊的,不算多,但架不住月月有。賈張氏拿著這筆錢買米買面買煤球,勉強能撐一個月。
林辰那一次全院曝光,把賈家」吃補助還要吃傻柱」的底細扒了個精光。街道辦的人也不是傻子——你家有勞動力的、有工資收入的,還年年申請困難補助?下次再來,先把自家的帳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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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張氏申請了三次,三次被駁回。
最後一次去的時候,街道辦的王幹事把她的申請表直接退了回來:」賈大娘,您家的情況我們了解。東旭在軋鋼廠上班,每月工資三十六塊五,雖然不富裕,但也不算困難戶。您要是有困難,先從自家開支上找原因。」
賈張氏差點當場撒潑,但想起上次在院民會上被當眾揭穿的狼狽,硬生生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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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補助沒了,傻柱也斷供了。
傻柱何雨柱,以前是賈家的」編外糧倉」。每月工資一發,先給賈家送一半——米麵油鹽、肉蛋蔬菜,什麼好吃送什麼。秦淮茹再拎一些回家,補充家用。這麼一來,賈家等於有兩份收入——賈東旭的工資加傻柱的」供奉」。
現在傻柱不送了。
不是不想送——是想送,但被林辰點醒了。
」三年了,你給了賈家多少錢?你自己剩了多少?你住的那間屋,連像樣的鋪蓋都沒有——錢都給賈家了。」
」賈張氏拿你的錢養兒子養孫子,秦淮茹拿你的錢貼補娘家。你呢?你圖什麼?」
」傻柱,你自己想想——你是賈家的親人,還是賈家的提款機?」
這三句話像三根釘子,釘在傻柱心裡,拔不出來。
他消化了很長時間,從憤怒到否認,從否認到迷茫,從迷茫到接受——最終,他不再往賈家送東西了。
賈家少了一個」傻柱供養」,等於斷了半條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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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最難熬的。
賈家五口人——賈張氏、賈東旭、秦淮茹、兩個孩子——擠在兩間半屋子裡。以前日子好過的時候,冬天燒煤球不心疼,爐子從早燒到晚,屋裡暖烘烘的。
現在不行了。
煤球要花錢買,一筐煤球兩毛五。賈家以前一個月燒四筐煤球,一塊錢出頭。現在呢?
賈東旭的工資三十六塊五——
扣掉糧票換糧食的錢,十二塊。
扣掉油鹽醬醋的錢,三塊。
扣掉兩個孩子的零碎開支,兩塊。
扣掉秦淮茹回娘家的路費和給父母的一點心意,一塊五。
扣掉煤油、火柴、肥皂等雜項,一塊。
剩下來的錢,不到十七塊。
十七塊錢,五口人一個月。平均每人三塊四。
三塊四能幹什麼?在1956年的京城,三塊四能買二十斤棒子麵,或者十五斤白面,或者七斤豬肉。
五口人一個月的口糧,光是棒子麵就得五十斤以上。十七塊錢買五十斤棒子麵,還能剩兩塊——但這還沒算菜、沒算調料、沒算煤球、沒算任何額外的開銷。
所以賈家開始精打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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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負責管家。
她把每天的口糧按人頭分配——
賈東旭上班費體力,每頓一個棒子麵窩頭加一碗稀粥。
賈張氏在家不幹活,每頓半個窩頭加一碗稀粥。
秦淮茹自己,每頓半個窩頭。
兩個孩子分一個窩頭加一碗稀粥。
窩頭越做越小,稀粥越熬越稀。
秦淮茹想了一個法子——往粥里摻菜。大白菜幫子、蘿蔔纓子、乾菜葉子,切碎了煮進粥里,看著滿滿一碗,實際上全是水。
孩子們不懂事,喝了稀粥還說餓。秦淮茹只能哄:」乖,等爸爸發工資了,媽給你們蒸白面饅頭。」
白面饅頭?
賈家的糧票里,白面的配額少得可憐,大部分都是棒子麵和高粱面。白面饅頭是逢年過節才捨得吃的稀罕東西,平時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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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更緊張。
秦淮茹算了一筆帳——如果按以前的燒法,一個月至少四筐煤球,一塊錢。但現在只有十七塊錢可用,煤球費用必須砍掉一半。
一半,就是兩筐。
兩筐煤球怎麼燒?只能省著用——
白天不燒,只有晚上才點火。
爐子不燒旺,只保持不滅就行。
做飯的時候集中燒,做完就封爐。
結果是——屋裡冷得像冰窖。
賈家的兩間半屋子朝北,冬天見不到太陽,本來就陰冷。現在爐子只燒半份,屋裡溫度跟室外差不了多少。
兩個孩子凍得縮在被窩裡不肯出來,賈張氏裹著兩層棉被還在發抖。賈東旭下班回來,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到爐子上烤——但爐子火小得可憐,烤了半天還是冰涼。
」能不能多燒點?」賈東旭搓著手問。
」煤球不夠了。」秦淮茹低聲說。
」買啊。」
」沒錢了。」
賈東旭沉默了。
他是軋鋼廠的普通工人,工資固定,沒有額外收入。以前有傻柱補貼,日子還算過得去。現在傻柱斷了,補助沒了,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養五口人——確實緊巴巴。
」那……那就省著燒吧。」他最後說了一句。
秦淮茹沒吭聲,轉身去廚房熬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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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的是——沒人搭理他們。
以前賈家在院裡,雖然名聲不好,但至少有人來往。賈張氏嘴碎愛聊天,跟劉大媽是」情報搭檔」;秦淮茹會來事兒,見誰都是笑臉;賈東旭老實巴交,跟鄰居沒什麼矛盾。
但現在呢?
賈張氏不敢出門——怕碰見林辰那個」點頭讓路」,比打臉還難受。
秦淮茹碰壁太多——逐戶敲門借錢借糧被拒,現在再也沒臉去敲第二回。
賈東旭自顧不暇——下了班就回家,不跟任何人搭話。
院裡的鄰居對他們是什麼態度?
客氣,但疏遠。
見面點個頭,不多說一句話。借東西?沒有。幫忙?不好意思。串門?不用了。
不是鄰居們落井下石——是賈家自己把路走窄了。
賈張氏撒潑打滾了多少年?罵了多少人?占了多少便宜?賣了多少慘?鄰居們忍了她多少年?
秦淮茹白嫖了多少家的東西?傻柱的錢養了賈家多少年?全院人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清楚。
現在賈家落難了,憑什麼要鄰居幫忙?
你平時對人家怎麼樣,人家就對你怎麼樣。賈張氏平時對鄰居又罵又占便宜,現在想讓人家伸援手?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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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張氏心裡最不平衡。
她躺在冰涼的炕上,裹著破棉被,聽著外面鄰居們有說有笑的聲音——後院趙鐵柱幫孫大娘搬煤球,孫建軍幫何雨水修門閂,笑聲隔著院子都能傳過來。
」憑什麼?」她心裡罵開了。
」憑什麼他們過得好,我賈家就要受這個罪?」
」不就是沒了傻柱那點東西嗎?沒了傻柱就活不了了?東旭一個月三十六塊五,比院裡大部分人都多——憑什麼日子過成這樣?」
她想不明白。
或者說,她不願意想明白。
她不願意承認——賈家的日子之所以過成這樣,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因為缺德。
困難補助,是靠賣慘騙來的。
傻柱的錢,是靠哭窮賴來的。
鄰居的善意,是靠裝可憐榨來的。
這些錢、這些東西、這些善意,沒有一樣是憑真本事掙來的。全是靠」賈家可憐」四個字換的。
現在」可憐」這張牌打廢了——街道辦不批、傻柱不送、鄰居不理——賈家就暴露了真面目:一個有勞動力的正常家庭,硬生生被賈張氏的貪心和無能拖成了」貧困戶」。
三十六塊五的月工資,養五口人,省著花不是不能過。院裡比賈家窮的人家有的是——劉大媽家四口人靠老張一個人的工資,日子也過得去。區別在哪?區別在劉大媽家不會把錢亂花,不會把鄰居得罪光,不會把」賣慘」當飯吃。
賈張氏想不通這個道理。她只會怪天怪地怪別人。
」都是林辰的錯!」她在心裡惡狠狠地想,」要不是他多管閒事,傻柱還在給賈家送東西!要不是他揭穿我,困難補助還照拿不誤!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賈家還能繼續當寄生蟲。
要不是他,賈張氏還能繼續撒潑打滾沒人敢管。
要不是他,這個院子還是三大爺說了算、賈張氏說了算、誰鬧誰有理的爛攤子。
——但賈張氏永遠不會承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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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比賈張氏清醒一點,但也只有一點。
她知道賈家現在的處境是自己作出來的——困難補助是騙的,傻柱是被利用的,鄰居是被得罪的。這些她心裡都有數。
但」有數」不等於」能改」。
秦淮茹的問題跟賈張氏一樣——她已經習慣了」伸手」的模式。遇到困難,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解決,而是找別人幫忙。找誰呢?以前找傻柱,找鄰居,找街道辦——總能找到人」幫忙」。
現在這些人都不幫她了,她就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樹,不知道該怎麼活。
」要不……我去找找傻柱?」她試探著跟賈東旭說。
賈東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我跟他好好說說,不求他像以前那樣,就幫個忙——借幾斤面——」
」淮茹。」賈東旭打斷了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別去了。」
秦淮茹愣了。
」去了也沒用。」賈東旭低下頭,」傻柱不是傻子——他知道咱們以前怎麼對他的。現在去求他,他只會覺得咱們又想占便宜。」
」我不是想占便宜——」
」你是想借。但借了以後還得上嗎?」
秦淮茹不說話了。
還不上。她心裡清楚——賈家現在每個月入不敷出,借了就是白借。傻柱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那……那怎麼辦?」
賈東旭沉默了很久。
」省著過。」他最後說,」等開春了,我去跟車間申請加個班,多賺點加班費。」
」加班費能多多少?」
」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秦淮茹看著丈夫疲憊的臉,鼻子一酸。
她想說」都怪我媽」,但沒說出口。賈張氏是她婆婆,她再怎麼不滿,也不能在丈夫面前說婆婆的壞話。
她只能把眼淚咽回去,繼續熬那一鍋寡淡的白菜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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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賈家的煙囪冒出了淡淡的青煙。
煙很細,很淡——那是爐子封著火、只維持最低溫度的標誌。
隔壁許家的煙囪煙比賈家粗一些——許大茂雖然也被收拾了,但好歹許德厚有退休金,一家三口的日子比賈家寬裕。
後院幾戶人家的煙囪冒出濃濃的白煙——爐子燒得旺,屋裡暖和。
林辰屋裡也冒出了白煙——雖然他鍊氣六層不怕冷,但總得做做樣子,免得鄰居覺得他大冬天不燒爐子太奇怪。
前院賈家的那縷細煙,在一片粗壯的白煙中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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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賈張氏又趴在窗邊偷看。
她看到林辰從水房出來,步伐輕盈,面色紅潤,手裡拎著搪瓷壺,在雪地里走得像散步一樣從容。
——這小子的煤球肯定夠燒。
——這小子一個人住,不用養五張嘴。
——這小子憑什麼過得這麼好?
賈張氏的手緊緊攥著窗簾,指甲掐進了布料里。
」你等著——」
等著什麼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習慣性地在心裡說這三個字,好像說完就能給自己一點希望似的。
但希望在哪裡呢?
困難補助沒了。傻柱斷了。鄰居不理了。院規管著了。管理小組盯著了。
賈張氏所有的」武器」——撒潑、賣慘、罵人、嚼舌根、裝可憐、占便宜——全都被廢了。
她現在只剩下一個」等」字。
等什麼呢?
等來年開春?等東旭漲工資?等賈家時來運轉?
——或者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出氣」的機會?
窗簾合上了。
屋裡,爐火微弱,兩個孩子縮在被窩裡睡著了,賈東旭靠在牆上閉著眼睛,秦淮茹在廚房刷碗,水聲細碎。
賈張氏重新縮回被窩裡,背對著所有人。
明天又是省吃儉用的一天。
後天也是。
大後天也是。
整個冬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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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
這是院裡所有人心裡的話,沒人說出口,但每個人都這麼想。
你賈家當初怎麼對別人的,別人現在就怎麼對你。你占便宜的時候不嫌多,落難了就別嫌冷。
這不是報應——這是常識。
你對這個世界怎麼樣,這個世界就對你怎麼樣。
賈張氏永遠不懂這個道理。
所以她永遠覺得」活該」的是別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