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島的冰海,忽然冒出了蒸騰的熱氣。
這是個奇怪的夢。
施耐德感覺自己懸浮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但身體卻被一股暖流包裹著,無數冰山在他身邊發出「咔咔」的碎裂聲,融化的冰層下,有溫暖的海水在緩緩流淌。
【記住本站域名 追台灣小說神器台灣小說網,ⓣⓦⓚⓐⓝ.ⓒⓞⓜ超靠譜 】
那麼冷的海,那麼厚的冰,卻在這一刻有蒸汽在上升。
一束光刺破了深海的黑暗,越來越亮。
好亮,是太陽嗎?
施耐德猛睜開眼,卻忍不住眯了起來。
強光在他的視野里慢慢消散,凝聚成一張笑眯眯的少女臉龐,她正趴在床邊,下巴墊在交疊的手背上,正盯著自己看。
「嘿嘿,」女孩見他醒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老師,你醒了呀。」
施耐德晃了晃神。
記憶有些斷裂,他最後的印象是躺在一張手術台上,他的學生楚子航站在旁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對他說,等自己醒來,一切都會變好。
眼前的女孩,好像是自己新收的學生,叫夏彌。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撫摸臉上那層伴隨了他許多年的呼吸面罩,卻只摸到了自己的鼻子和下巴,皮膚的觸感溫熱而真實。
他愣住了。
「老師,您說說話呀。」女孩催促道,聲音清脆得像風鈴。
「夏……」
施耐德只說了一個字,就再次愣住了。
這個聲音是從他自己喉嚨里發出來的嗎?
清晰、平穩,雖然久不發聲而略帶乾澀,但絕不是過去如破舊風箱般嘶啞。
女孩笑得更開心了,她轉過頭,衝著站在身邊的那個男孩邀功:「師兄你看,老師的麻醉勁兒還沒過呢,暈乎乎的,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呢。」
男孩轉過身,是楚子航。
他走到床邊,臉上有些動容,眼神里的關切她看得一清二楚。
「老師,你覺得怎麼樣?」
施耐德看著眼前的兩個學生,一個活潑得像陽光,一個沉靜得像山。
他想起了楚子航的承諾,夏彌身上的確有一種奇異的溫暖力量,能淨化一切的陰霾。
原來,一切真的變好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用自己的肺這樣順暢地呼吸過了,也很多年沒有感受過胸腔里如此平穩有力的心跳。
長久以來盤踞在他身體裡、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龍血侵蝕,似乎真的被驅散了,連凍傷都好了。
施耐德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這近十年間很少微笑,這的確是一個久違的微笑。
自己的兩個學生……真的治好了自己。
---
卡塞爾學院的論壇在上午炸開了鍋。
起因是一張被置頂加精的偷拍照片,標題簡單粗暴,只有三個字《活久見!!!》。
照片的背景是後勤部門的大門,一個略顯削瘦的男人正緩緩走下台階,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病號服。
最關鍵的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遮擋。
必須靠呼吸面罩才能維生的臉,此刻清晰地暴露在陽光下。
雖然蒼白,但輪廓分明,依稀能看出執行部牆上施耐德年輕時的模樣。
「我草?這是假的吧?施耐德教授的呼吸面罩呢?」
「回樓上,我就是樓主,我用我室友的清白髮誓,這是真的!我就在現場,剛上完魔動機械課路過,親眼看到的!」
「我的天,面罩摘了?發生了什麼?裝備部發明了什麼逆天的新科技嗎?」
「重點不是這個好嗎!你們看教授旁邊!左邊那個是楚子航會長,右邊那個……那個不是前幾天在論壇上被炒成『側顏女神』的新生夏彌嗎?她怎麼會跟施耐德教授和楚會長走在一起?還……還挽著教授的胳膊?」
「信息量太大,我的腦子要燒了。這三個人是什麼組合?脫下面罩的魔鬼教頭和他的冰山愛徒,以及……一隻活潑的小太陽?」
「祝賀施耐德教授迎接新生活。」
「祝賀。」
「祝賀」
帖子下面的回覆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刷新著,整個卡塞爾學院的學生,無論是在上課的,還是在圖書館的,或是在宿舍打遊戲的,都被不一樣的施耐德給震了出來。
而此時,正處於風暴中心的施耐德,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這個久違了的世界所占據。
夏彌笑吟吟地攙著他的一隻胳膊,像只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老師您都不知道,您睡著的時候可好玩了,偶爾還會說夢話,不過聲音太小聽不清。師兄就一直守在旁邊偷聽,一步都不離開,跟個門神一樣。我說師兄你去休息一下吧,他也不聽,非說要等您醒過來。」
「還有還有,我跟您講我和師兄高中的故事。那時候師兄可是我們學校的超級偶像,每次他上體育課打籃球,我們班女生就全趴在窗戶上看,我看得最認真了!」
楚子航話不多,沉默地走在施耐德的另一側,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夏彌一眼。
雖然曾經有個絕情的女孩狠心清除過他的記憶,但他依舊沒有反駁。
夏彌的話似乎永遠也說不完,從高中的籃球賽,說到預科班的趣事,又說到她是如何「英勇」地加入卡塞爾學院。
她的敘述里充滿了跳躍性的思維和誇張的形容,但那種內心的快樂,卻像一股暖流。
他已經太久沒有走在這條鋪滿金色楓葉的校園小徑上了。
過去,他行色匆匆,從一個任務地點奔赴另一個戰場,或者將自己關在冰冷的辦公室里,與無盡的報告和死亡為伴。
他很少像現在這樣,在一個普通的、陽光正好的上午,如此毫無目的地散步。
秋日的風帶著一絲力度,拂過臉頰,感覺有些癢。
陽光穿過楓樹的枝葉,溫暖而不灼熱。
空氣中落葉和女孩發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好聞。
遠處,有學生在上橄欖球課,傳來陣陣的歡呼和吶喊。
「老師,您在想什麼呀?怎麼不說話?」夏彌仰起小臉問。
施耐德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她的臉上。
女孩的眼睛在陽光下像兩顆剔透的琉璃,閃著光。
「沒什麼,」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為不習慣而有些慢,「只是覺得,今天的陽光很好。」
「是吧是吧!」夏彌立刻表示贊同,「就是有點刺眼。」
「老師,」夏彌忽然又問,「現在您身體好了,有沒有什麼忽然想做的事情?是生活上的,可以開心幸福的小事,就像我吃到好吃的食物會開心。」
想做的事情?生活上的?
這個問題讓施耐德陷入了沉思。
近十年裡,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復仇。
為了這個目標,他捨棄了時間,捨棄了情感,捨棄了作為人的一切。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柄只為復仇而出鞘的利刃,他和昂熱是一模一樣的人。
他想做什麼呢?
他看著夏彌充滿期待的臉,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楚子航。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他也是卡塞爾學院的一個學生。
那時候的他,也曾在這樣的陽光下,和朋友們勾肩搭背,討論著哪家餐廳的披薩最好吃,盤算著周末去哪裡約會。
那些記憶,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或許……」施耐德沉吟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昂熱,那個風騷的老東西上次說過學生餐廳的冰激淋很有味道。
這麼多年的營養液,他似乎忘記了食物是什麼味道了,「我想去嘗嘗學生餐廳的冰淇淋。我聽昂熱說過,現在的香草口味做得很好。」
夏彌和楚子航愣住了。
沒有想到,施耐德教授從病痛的邊緣回來後,第一件想做的事情,竟然是去吃一份學生餐廳的冰淇淋。
夏彌反應過來,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好呀好呀!師兄才帶著我去吃過一家的雙球冰淇淋,很好吃!我請客!」
楚子航也點了點頭:「走吧,我帶路。」
正午的光變得更加明亮,施耐德抬頭看了一眼太陽,耀眼,但不再刺眼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兩個學生的肩膀。
「冰淇淋等我自己去吃吧。」
「走吧,帶我去一趟獅心會,我去見見學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