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梨衣曾經給過他一張考卷,上面是她用稚嫩的筆跡寫下的題目,關於她對這個世界的所有好奇。
他可以像做世界上最簡單的開卷考試那樣,輕鬆地拿到滿分,因為答案就在他身邊。
他只需要陪著她,去水族館,去遊戲廳,去拍大頭貼……
他拿了很多次滿分,但最後一次考試,他缺考了。
曾經,那是他永遠無法彌補的缺席。
路明非忽然不說話了,低下了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神器台灣小說網,t̑̈̑̈w̑̈̑̈k̑̈̑̈̑̈ȃ̈̑̈n̑̈̑̈.c̑̈̑̈ȏ̈̑̈m̑̈̑̈隨時讀 】
楚子航也沉默了,那份記憶對他來說同樣清晰,他記得那個女孩眼中的光,也記得那光是如何熄滅的。
桌上的氣氛,忽然從狂歡墜入深潭。
的諾諾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看著路明非垂下的頭,又看了看忽然不言的楚子航愷撒。
「喂,」她收起了戲謔的表情,不自在地擺了擺手,「我就是隨便問問,你別在意啊。」
路明非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實在不願提及,畢竟他太過於混蛋。
交流會的意義似乎已經達到,或者說,對於它的主導者而言,已經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答案。
賓客們開始陸續離場。
曼斯教授走上台,發表了簡短的總結陳詞。
他宣布,「本次交流已取得豐碩成果,達到了增進了解、加深友誼的目的,為了讓各位代表有更充足的時間消化和思考,後續日程將不再進行。」
路明非看著遠處,夏綠蒂正和家族的長輩低聲交談,她的表情輕鬆了許多。
真正的成果,是高彥根家族已經完成了他們對S級的評估,並決定了下注的方向。
這場大戲既然已經演到了結局,自然沒必要再演下去了。
人群漸漸散去,曼斯教授帶著諾諾,急匆匆地去做他的課題總結。
「老大,師兄,別急著走啊。」路明非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愷撒和楚子航。
他臉上掛起賤兮兮的笑容,:「這陽光正好,風也溫柔,不找個地方喝喝茶,聊聊人生理想,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時光?我請客,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愷撒挑了挑眉,對他這突如其來的文人做派感到新奇,欣然應允。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錶,知道路明非下午有一節他根本不願去聽的龍族譜系學,但他只是平靜地看了路明非一眼,什麼也沒說,默許了他的翹課行為。
三人穿過校園,來到了守夜人論壇上被高票推薦的約會聖地,湖心亭。
亭子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築,靜靜立在湖中央,有一條木棧橋與岸邊連接。
四周是靜謐的湖水和隨風輕擺的垂柳,卡塞爾學院在校園的建設上從不吝嗇資金。
路明非從亭子角落一個儲物櫃裡,拿出了一整套紫砂茶具。
雖然不是什麼名貴貨色,但一應俱全。
他有模有樣地燙杯、溫壺、置茶、沖泡。
愷撒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楚子航在安靜地思考,路明非大概率是模仿校長昂熱。
終於,路明非將茶湯分別倒入三個小小的品茗杯中,鄭重地遞給兩人:「來,老大,師兄,嘗嘗。不正宗的武夷山大紅袍,但能喝出茶味。」
愷撒拿起還沒有他指關節大的小杯子,端詳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他咂了咂嘴,給出了結論:「寡淡無味,還不如加了檸檬的蘇打水。」
路明非頓時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老大你這就牛嚼牡丹了!喝茶講究的是一個『品』字,要三口方能品出其中真味。這第一口,試茶溫;第二口,品茶香;第三口,才是回茶韻。茶味是生命的芬芳,淡淡的清苦能遮一下我們身上濃重的血與火……」
在他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之後,他發現愷撒和楚子航都用看戲的眼神安靜地看著他。
他裝不下去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坦白了:「好吧……我就是覺得校長每次在辦公室里泡茶見人,氣氛和格調都拉滿了。不管談什麼,都像是關乎世界存亡的大事。我們今天聊的,不也挺重要的麼?儀式感,儀式感要到位!」
愷撒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平息後,風吹過柳梢有沙沙聲。
愷撒凝視著湖面倒映的破碎天光,說道。
「路明非,你帶來的那些記憶……依舊有些震撼。」
路明非抬起頭,試探著開玩笑:「怎麼?老大你夢到自己是北極與冰之王了?」
愷撒愣了一下:「北極與冰之王是誰?」
「北極熊。」楚子航言簡意賅地補充道。
愷撒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著自己尷尬的情緒:「沒有。」
他生來就被加圖索家族視為未來的領袖,即使後來與家族決裂來到卡塞爾學院,他骨子裡的那份驕傲也從未改變。
但藏在心底深處的某些東西,從不會有外人得知。
他偶爾也會迷茫,自己的血統在混血種世界裡並不算頂尖,所謂的領袖氣質或許只是小孩子的過家家。
路明非為他重新斟滿一杯茶,輕聲問:「是分不清自己是誰了嗎?」
愷撒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有一些。那個記憶里的驕傲,他的孤獨,他的意志……都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我懷疑,現在的我,愷撒·加圖索,究竟是他生命的某種延續,還是一個獨立的靈魂,只是偶然承載了他的記憶?」
路明非看著他,忽然問:「老大,你看過一部叫《銀翼殺手》的老電影嗎?」
愷撒點頭。
「裡面的複製人瑞秋,被植入了別人的記憶。她以為自己有過童年,有過在非洲抓蜘蛛的經歷。當主角告訴她那些記憶都是假的時候,她哭了。你說,她的眼淚是假的嗎?她後來愛上了主角,那份愛也是假的嗎?」
路明非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記憶的來源是真是假,或許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是『誰』在感受,是『誰』在因此而痛苦或者快樂。記憶就像一部老電影,而你,是坐在影院裡的觀眾。你可以為它流淚,但燈亮之後,走出影院的,仍然是你自己。」
「我們自己的記憶就一定可靠嗎?心理學家說,每一次回憶都是一次重塑。你現在想起來的初吻,可能和你十年前想起來的,已經不是一個味道了。那你是誰?你還是那個當初接吻的少年嗎?」
「我要澄清一下,我十年前並沒有接吻,我那時還是一個孩子。」
「我明白你的清白,但,關鍵不在於記憶從哪兒來,而在於你此刻站在哪裡,手裡握著什麼。」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愷撒,又掃過楚子航,「那個愷撒後來的世界裡沒有會跟他吵架、會讓他頭疼卻又無比珍視的未婚妻。他也沒有一個廢柴到無可救藥,但總能在關鍵時刻給你『驚喜』的小弟。他更沒有一個像師兄這樣,嘴上不說,卻會默默幫你記住你逃了哪節課的兄弟。」
「這些,才是你的『現實』。這些獨屬於你的羈絆,定義了你是誰。那個愷撒已經死在了舊時代,而你,愷撒·加圖索,活在現在。你覺得你就是你,那麼你就是你。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在不斷地證明這一點。」
一直沉默的楚子航,此時也開了口。
「我也看到了,一把在雨夜裡揮出的刀。我有時候也會分不清,是我的手在握著村雨,還是那份記憶在驅使著我的手。」
他看向愷撒,繼續說:「但那份記憶里,沒有夏彌送我的玉佩,也不會有現在,我們三個人坐在這裡喝茶。」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映在茶水中,輕聲堅定地說:「何況,我始終走在前行的路上。」
愷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端起茶杯,這一次,他沒有一飲而盡,而是細細地品了一口,正如路明非所言,茶水的苦澀之後,是若有若無的芬芳。
「你說的沒錯……」他看著路明非,又看看楚子航,「這茶……好像是有點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