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的嘴唇貼上去的那一刻,向婉的睫毛顫了一下,沒躲。
窗簾縫透進來的光線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得模糊。
吻很淺,嘴唇碰著嘴唇。
向婉的手搭在葉凡的胸口上,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葉凡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著體溫發散出來的那種暖香。
半晌後,兩個人的唇角微微分開。
葉凡揚起眉,看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狐狸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共也就五天時間嘛,下周四我就回來嘞。」
向婉眨了眨眼,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大波浪捲髮散落在肩頭,挑挑眉,語氣帶著毫不在乎的味道。
「你去唄。」
「明天我約了韓姐去練賽車,巴不得你走呢。」
葉凡輕笑了一聲,伸手拎起靠在茶几腿邊的挎包。
距離第一次在何教授那裡集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明天,嗯……不對,今天下午,就要去京城南邊的賽事中心做最後的衝刺訓練。
三天訓練,一天考試,加上提前過去的這一天,剛好五天。
葉凡把挎包往肩上一甩,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兩天天氣降溫很多,你多注意保暖。」
向婉點了點頭,抱著胳膊,嘴角帶著點笑意。
「我又不是小孩子,當然知道。」
「你快走吧,不過……真不需要我送?」
葉凡搖頭。
「何教授組織了一輛中巴,我們一起過去就成。你從這兒開車過去,單程走環城高速都得兩個多小時,稍微堵個車時間翻倍,我還不放心你呢。」
向婉:「切,我開車很穩好伐?」
華天苑在京城偏北,賽事中心在京城最南邊,兩頭幾乎是一條對角線,穿城而過。
向婉也沒多堅持,走到葉凡面前,伸手幫他把挎包的帶子理了理,手指在他肩頭多停了兩秒。
然後收回手,語氣淡淡的:「滾吧。」
葉凡嘿嘿一笑,轉身出了門,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翹。
五天嘛,不長。
至少……好吧,還是有點想她的……
坐上中巴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何教授坐在最前排,閉目養神。
車上稀稀拉拉坐了十來個人,都是這一個月集訓下來的學生。
葉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
先拍了張車內的照片,發給向婉。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圖片.jpg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已經上車咯。
向婉秒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咪擺著嫌棄臉揮手的動圖。
葉凡笑了一聲,又把那張照片發到了宿舍群里。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兒子們,爹走咯!
【我永不空軍】:嘿嘿!獲獎了回來請你吃飯!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不獲獎你也欠我一頓飯。
這話發出去後,黃強的消息冒了上來。
【旮旯】:弱弱說一句啊,咱岩哥還欠咱三噸答辯呢。
【考公第一】:就是,每次都說不和人家沐雪表白就吃屎,吃到現在,加起來三噸都不止了。
葉凡靠在座椅上,忍不住笑出聲來。
等了足足半分鐘。
【我永不空軍】:這次凡哥獲獎回來,我絕逼表白!不表白我吃……雙倍!
【旮旯】:你這輩子都吃不完了。
然後群里就死了。
徹底死了。
葉凡盯著屏幕,腦補了一下307宿舍此刻的畫面:劉岩那一百九十斤的身板從床上蹦下來,一手一個,左手黃強右手曹子龍,上演大型校園格鬥。
不用想,肯定是這樣的。
中巴在高速上開了將近三個半小時。
葉凡到何教授的展館集合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坐上車後等人又等了一陣,加上路程,到賽事中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出頭了。
賽事中心設在國家級的美術會館裡。
這地方葉凡以前聽說過但從沒來過,平時光門票就要兩百多。
館藏的東西從宋元的山水到當代的裝置藝術,古今中外都有。
為了這次雕塑素描競賽,會館整個暫停對外開放一星期,全部場地留給參賽選手。
何教授提前一天把人拉過來,不是為了訓練,是讓他們看東西,漲漲眼界。
「你們有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自由參觀。」
何教授站在會館大廳的中央,環顧了一圈面前的學生,語氣不急不緩。
「三天的衝刺訓練從明天早上八點開始,今天,就是看。」
他指了指大廳四面延伸出去的走廊。
「咱們考試和訓練是雕塑一類的,但……」
「看什麼都行,古的、今的、國內的、國外的,雕塑也好,油畫也罷,有時候開悟就是一瞬間的事。」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雙手背在身後,往東側的雕塑展廳方向去了。
葉凡背著挎包,站在大廳中間仰頭看了看穹頂,乳白色的拱形天花板,自然光從頂部的天窗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
慢慢往裡走,從一樓的古典雕塑區開始,葉凡一尊一尊地看過去。
大理石的維納斯複製品、青銅的騎馬將軍、木雕的羅漢像,每一件作品旁邊都有詳細的說明牌。
何教授說得對。
是雕塑就有雕塑的感覺。
石膏面和銅面對光線的反應完全不一樣——石膏吃光,銅面反光,木雕的紋理又是另一套邏輯。
這些東西他以前在課本上看過,但課本是平面的,平面的東西再怎麼印也印不出那種站在實物面前、光線從四面八方打上去的立體質感。
葉凡在一尊宋代木雕菩薩像前面站了很久。
木頭的裂紋、斑駁的漆面、衣褶轉折處被歲月磨圓的稜角。
他掏出速寫本,蹲在地上快速畫了幾筆。
不是畫菩薩的形態,是畫那些裂紋。
裂紋的走向、寬窄、深淺,這些東西是活物身上不會有的、只屬於雕塑的語言。
他一邊畫一邊想起何教授第一次集訓時說的那句話——為什麼你們畫出來的,像一匹真馬?
因為沒有理解雕塑。
雕塑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
它是「曾經活過、然後被凝固」的東西。
要畫出那種凝固感,首先得看夠、看透、把那種質感刻進腦子裡。
葉凡蹲在地上畫了快四十分鐘,膝蓋都麻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腿,繼續往二樓走。
一直到下午三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Cloud】:你們人在哪?
發件人是沈瑤。
葉凡這才想起來,今天從何教授展館出發的中巴上,集訓的人里唯一沒來的就是沈瑤。
估計也不願意和一群人擠車廂。
【蠻王三刀砍死你的馬】:二樓東側展廳,何教授帶著我們在看雕塑。
【Cloud】:OK
從上次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一個月的時間,變化最大的倒不是葉凡和沈瑤之間的關係——而是向婉和沈瑤。
那次在TVS賽車場飆完車之後,向婉像是草原上的狼聞到了血腥味,天性徹底釋放了。
一個月去了三次TVS賽車俱樂部。
前兩次還是和沈瑤一起去的,後來有一次沈瑤臨時有事去不了,向婉直接拉著韓秋憶頂上了。
不過沈瑤這人確實大方。
知道向婉和韓秋憶也開始玩了之後,直接讓三舅又送了兩張年卡,還是黑金級別的。
黑金年卡。
俱樂部里非賽事階段所有賽車隨便開,全場賽道無限制使用。
葉凡不太懂賽車圈的行情,但韓秋憶說過一句話:「這卡要是讓張弛看見,臉都能笑成一朵花。」
可謂一卡千金。
沈瑤就這麼隨手送了兩張,眼睛都沒眨。
十分鐘後,沈瑤出現在二樓展廳入口。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賽車皮衣,拉鏈拉到一半,裡面是深灰的短款背心,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她走到葉凡旁邊,視線掃了一圈展廳里的其他學生,沒太大興趣的樣子。
然後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一根酸奶味的不二家棒棒糖,遞到葉凡面前。
葉凡看了一眼,搖頭。
沈瑤撇了撇嘴,把棒棒糖塞回兜里。
「愛吃不吃。」
說完就往展廳深處走了,馬丁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響,何教授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葉凡低頭翻了翻速寫本,剛才畫的那些裂紋線條已經鋪了好幾頁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衝刺訓練正式開始。
賽事中心的集訓和在何教授展館裡的差距不算太大,都是對著雕塑畫,都是限時完成,只是人更多些,畫的東西也更貼近賽事規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