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電話粗糙的金屬防撞角硌在掌心。
葉霆卡殼了。
妹妹喜歡什麼?
草莓。
那隻洗得發白、耳朵歪著的舊兔子。
哥哥們不吵架。
看花。
還有……葉淵塞給她的那把粉鑽小槍。
但送槍這事打死不能提。
老頭子要是知道老五拿真傢伙給妹妹當玩具,明天專機還沒落地,葉淵的兩條腿就得先被卸了。
葉霆頓了頓,嗓音發乾。
「草莓,兔子,安靜。」
女人的聲音立馬追過來,語速極快。
「兔子?毛絨的還是活的?」
「毛絨。」
「多大尺寸?什麼顏色?用什麼料子做的?她晚上睡覺抱著嗎?對動物毛髮或者化纖材料過不過敏?」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
葉霆一個都答不上。
那隻破兔子舊得掉毛,小丫頭走哪抱哪,當命一樣護著。
至於過不過敏,他壓根沒往那想。
他這個大哥當得太糙,連妹妹的貼身物件都沒搞明白。
電話另一端換了男聲,低沉渾厚。
「她怕生?」
葉霆悶聲應下。
「怕。」
電話里徹底沒聲了。
過了好半天,女人才重新開口。
「先別告訴她我們明天到。她剛回家,膽子小,別嚇著她。」
男人接話,語氣透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老大,你給我照看好她。明天落地前,任何人不准靠近葉家主樓半步。消息全面封鎖。」
「嗯。」
「還有。」男人停頓片刻,聲音轉冷,「底下那幾個混小子要是敢嚇哭她,你先打斷他們的腿,不用等我回來動手。」
葉霆視線落在青石板上。
「已經差不多了。」
那邊靜了兩秒。
「誰幹的?」
葉霆沒吭聲。
葉淵剛掛了他的通訊,又開著重裝武直把人送回來,機艙外頭還明晃晃掛著飛彈架。
這事要是抖出去,老五明天直接進ICU,搶救都省了。
女人在那頭換了語調。
「葉霆。」
「母親。」
「別凶她。別拿你訓練葉家繼承人那一套去教她。她是女兒,是妹妹。」
葉霆呼吸停了半拍。
剛接葉靈回家的那天,小丫頭摔破膝蓋,血往下淌,第一反應不是喊疼。
而是白著臉,結結巴巴求他別趕她走。
葉霆壓低聲音,嗓子發澀。
「我知道。」
「你不懂。」女人直接打斷,「你從小就是家主備選,被打斷骨頭也要自己站起來。她不一樣,她不能受半點委屈。」
葉霆沒反駁。
這話扎得准。
他教下面那五個弟弟,從來只有一個標準。
打服。
不服就繼續打。
可對葉靈,他連講話聲音大一點都怕嚇著人。
女人的聲音放輕,帶了點試探。
「她肯叫你哥哥嗎?」
「叫。」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
「她叫你大哥?」
「嗯。」
「那她會叫我什麼?」
葉霆答不上來。
電話那頭突然亂了。
「她會不會不願意見我?畢竟我們沒養過她。」
「我是不是該提前學一下怎麼跟小姑娘講話?我平時開會那套不行吧?」
「你別擺那張死人臉,你這樣去見女兒,她肯定怕你!」
「你少說我,你剛才不也問要不要給她買個島?」
「買島怎麼了?安靜,安全,風景好,沒人打擾她。」
「她才十六歲,你送個島給她做什麼?讓她上島去種草莓嗎?」
「那也不是不行。我看太平洋那邊有幾個島氣候就不錯……」
葉霆聽著那邊的爭執,太陽穴直突突。
很好。
葉家的不靠譜是有根源的。
難怪葉淵能把軍用壓縮乾糧捏成小蛋糕。
根上就歪了。
男人重新拿過電話,語氣恢復冷硬,氣息卻不穩。
「明天中午前,我們到。」
女人趕忙補了一句。
「先讓她好好休息。別讓那幾個混小子在她面前大呼小叫。」
葉霆偏頭掃向側門外。
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葉燃在罵葉淵。
葉澈絕對在旁邊拱火。
葉斯大概在算主樓安保升級的預算。
葉知行肯定在嫌棄所有人髒。
至於葉淵。
這瘋子估計正摸著戰術腰帶,準備處理任何靠近妹妹的活物。
包括親爹。
葉霆沉聲應下。
「我會處理。」
電話掛斷。
屏幕上的亂碼停止跳動,信號格歸零。
葉霆站在走廊里,沒挪步。
福伯守在十步開外,安安靜靜陪著,呼吸放得極輕。
他看著葉霆從小長大,太清楚這位家主的作風。
遇到危險,這位暴君從來都是直接拔槍。
只有遇到妹妹的事,他才會這樣站著發愣。
每走一步都怕踩錯,每講一句話都怕傷人。
葉霆把電話遞迴去。
福伯走上前,雙手接過。
「家主,先生和夫人明日抵達?」
「嗯。」
「主樓需要提前準備房間嗎?」
「他們的房間一直留著,打掃一下就行。」
「小姐那邊呢?」
葉霆沉默片刻。
「先瞞著。」
福伯點頭。
「小姐心思細。若是察覺了,恐怕會多想。」
葉霆轉過身往外走,步子邁得很大。
多想是肯定的。
葉靈那點膽子,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能縮回殼裡。
她要是聽見爸媽回來,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開心。
她只會想,自己是不是又要被送走,是不是又要回到那個又冷又黑的橋洞裡。
當年弄丟她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可這些血淋淋的帳,現在絕不能擺到她面前。
葉霆大步走回停機坪。
外頭那群人還杵在原地。
葉燃把玩著金屬打火機,外殼咔咔作響,火苗竄起又熄滅。
葉澈扯下一半耳機,脖子伸得老長,一個勁兒往主樓方向瞅。
葉斯盯著平板,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沒落下去。
葉知行慢條斯理地換了第三張消毒濕巾,一根一根擦拭手指。
葉淵大剌剌站在葉靈身旁,高大的身軀擋住半邊風口,右手搭在戰術腰帶上。
葉靈抱著兔子站在最中間。
她個子太小,被幾個高大的哥哥圍著,連外面的停機坪都看不全。
但她第一時間發現了走過來的葉霆。
大哥的臉色不對勁。
剛才在直升機旁邊,大哥雖然生氣,但那是能看出來的火。
現在完全變了。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沉悶的壓抑,連步子都比平時重。
葉靈抱緊兔子,小皮鞋往前挪了半步。
葉淵立刻低頭盯住她。
「去哪?」
「我、我去看看大哥。」
葉淵滿臉不爽。
「他有什麼好看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葉靈仰起頭,小聲糾正。
「五哥,不可以這樣講大哥。」
葉淵硬生生把髒話咽回去,煩躁地扒拉兩下頭髮。
「行,你看你看。」
葉靈又往前走兩步。
葉霆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軀擋住刺眼的陽光。
葉靈仰起小臉,懷裡的歪耳朵兔子被捏得變了形。
「大哥,出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