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三十分。
葉靈坐在床沿,盯著膝蓋上的創可貼發呆。
桌上,那包沒用完的濕巾被她供在正中間。
水杯挪到了最邊緣。
怕水汽沾濕包裝袋。
她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白天那一跤。
樓梯,杯子,濕巾,二哥,三哥流血,四哥捂鼻子,大哥讓她滾回房間。
還有一件最要命的事。
回房經過走廊時,她的褲腿蹭到了地毯。
當時膝蓋疼,走得慢,過長的褲腳拖在地上,留了一小塊灰印。
很小。
但在葉家,這叫破壞億萬豪門資產。
那塊地毯摸起來軟得離譜,顏色極淺。
灰印落在上面,簡直是在葉家的臉面上蓋了個「葉靈到此一游」的黑章。
葉靈越想越坐不住。
她光著腳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
走廊空蕩蕩的。
葉家深夜安靜得嚇人。
她縮回房間,轉身鑽進浴室。
不能叫傭人。
傭人幹活,管家爺爺就會知道。
管家爺爺一上報,二哥會嫌她腦子有病,大哥會讓她滾去睡覺,三哥絕對會衝過來把地毯連夜拔了。
換地毯更貴。
要是驚動了四哥,他估計會讓人把整條走廊封起來做化學消殺。
嚴重程度直接翻倍。
葉靈在浴室櫃底下翻了半天,找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水盆和一把軟毛刷。
水不能多。
管家爺爺送晚飯時特意交代過:「二少爺吩咐,今晚膝蓋別碰水。」
她碰的是地毯,不是膝蓋。
這個邏輯,二哥那個頂級大腦應該能通過吧?
葉靈捧著小水盆,往裡接了一層淺淺的水。
剛蓋過盆底。
這不是洗地毯,這是局部搶救。
她又抽了兩張二哥給的濕巾,想了想,沒捨得用。
這麼貴的東西用來擦地毯,地毯可能都不配。
不對。
地毯比她貴。
是她不配用濕巾擦地毯。
她把濕巾放回原位,拿了塊乾淨的小毛巾,抱著水盆溜出門。
走廊壁燈昏暗。
葉靈低著頭,貼著牆根走。
膝蓋隱隱作痛,她咬緊牙關,一步都不敢邁大。
再摔一次,她就真沒臉活在葉家了。
走到那塊地毯旁,葉靈蹲下。
灰印還在。
葉靈腦子裡開始瘋狂報價。
葉家主樓的地毯,絕對是純手工定製。
起步六位數。
這一小塊灰印占整條走廊的千分之一。
折合人民幣……
算到一半,葉靈腿軟了。
這不是地毯,這是她的催命符。
「我馬上洗。」
她對著地毯小聲念叨。
「你別告訴四哥。」
她把水盆放下,拿軟毛刷蘸了一點點水,在灰印邊緣試探著蹭了一下。
不敢用力。
怕把絨毛刷禿。
地毯要是從「沾灰」變成「禿頂」,那就是重大事故。
她蹲得很低,一手按著毛巾吸水,一手拿刷子往裡刷。
手本來就小,夜裡溫度低,指尖很快凍得冰涼。
她不敢停。
快了。
差一點。
「別禿,千萬別禿,你很貴,你要堅強。」
刷子輕輕刮過絨毛。
她撅著屁股,腦袋快貼到地上,寬大的睡衣領口滑下來一半,姿勢極其狼狽。
不遠處,一扇房門開了。
葉知行換了身深色真絲睡袍,手裡端著玻璃杯。
倒時差失敗。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白天大廳里的鬧劇。
葉燃那張欠揍的臉,葉斯那張更欠揍的嘴。
還有樓梯上那個灰撲撲的小東西。
那句「不污染你」跟刺一樣,扎得他心口發堵。
明明是她髒。
明明是她不該出現。
葉知行煩躁地走出門,準備下樓倒水。
剛走兩步,腳步停住。
走廊盡頭有動靜。
刷。
刷。
極輕的摩擦聲。
葉知行眉頭擰起。
這個點,傭人絕不可能在主樓走廊幹活。
他放下水杯,放輕腳步走過去。
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地毯上磨蹭。
旁邊還放著個水盆。
半夜。
走廊。
蹲在地上的私生子。
葉知行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偷東西?
還是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玩意?
葉家主樓隨便一件擺件,拿出去都夠普通人揮霍半輩子。
白天裝得那麼可憐,晚上本性就暴露了?
葉知行走到她身後。
「差一點,差一點就乾淨了……」
地上的小東西還在嘀咕。
葉知行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直接將人往上一提。
「你在幹什麼?」
葉靈身體猛地騰空。
手一哆嗦。
小刷子「啪」地掉進水盆。
水花濺起。
幾滴夾雜著灰塵的髒水,精準無誤地飛向葉知行的腿,落在他那條高定真絲睡褲上。
走廊里死一般寂靜。
葉靈腦子「嗡」的一聲,徹底宕機。
葉知行低頭,死死盯著褲腿上的水漬。
那一小片水跡不大。
但在他眼裡,這條褲子已經可以拿去燒了。
揪著衣領的手背青筋暴起。
潔癖發作的瞬間,他連呼吸都覺得噁心。
「你找死?」
這三個字砸下來,葉知行鬆開了手。
葉靈落地,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在地上。
膝蓋重重磕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顧不上疼,一把抱住地上的小水盆,連連往後縮。
「四哥對不起!」
聲音碎成了一片片,帶著濃重的哭腔。
「我弄髒了地毯……我在洗……我沒偷東西!」
葉知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葉靈跪在地上,寬大的睡衣松松垮垮,袖口卷了兩圈還是滑到了手背。
頭髮亂蓬蓬的。
鼻尖凍得通紅。
那雙發白的小手死死摳著水盆邊緣,抖得盆里的水一圈圈蕩漾。
葉知行準備好的惡毒詞彙,全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向地毯。
那一小塊灰印已經被刷得乾乾淨淨。
絨毛被她小心翼翼地梳順,旁邊鋪著小毛巾,水盆里只有淺淺一層清水,連清潔劑都沒放。
不是偷東西。
她大半夜不睡覺,抱著個破水盆蹲在走廊,在給一塊幾乎看不見的灰印認錯。
荒唐。
太荒唐了。
更荒唐的是,他看著那張嚇得毫無血色的臉,居然罵不出口。
葉靈見他不說話,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完了。
四哥不說話。
這不是原諒,這是在思考怎麼處理她的屍體。
先化學消毒,再裝進無菌密封袋,最後扔進焚化爐?
她不能死。
創可貼的錢還沒還,二哥的濕巾還沒供完。
葉靈慌亂地放下水盆,跪著往前挪了半步。
葉知行條件反射般後退。
「別碰我。」
葉靈僵住。
視線下移,她看到了他褲腿上那片水漬。
天塌了。
從污染公共區域,直接升級成污染頂流影帝本人。
這不是賠錢能解決的事了。
「四哥別殺我……」
葉靈一把抓起自己沾著灰水的睡衣袖子,不管不顧地朝葉知行的腿撲過去。
「我給你擦乾淨……我馬上擦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