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葉靈坐在副駕駛上，背脊挺得筆直。
後背離真皮座椅足足空出半個拳頭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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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手死死攥著安全帶，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葉燃餘光掃過去，腦仁直抽抽。
「靠著。」
「我不累。」
「老子讓你靠著！」
葉靈嚇了一跳，慢吞吞往後挪。
剛挨著椅背，又觸電般彈開一點。
葉燃懶得廢話，一腳油門，跑車轟鳴著衝出葉家大門。
推背感襲來，葉靈死死抓著安全帶。
車越開越遠。
街景從葉家所在的清冷半山腰，逐漸變成繁華的市中心。
路邊的店面裝潢一家比一家誇張。
葉靈悄悄睜開眼，摳著寬大的衣角。
三哥說買東西。
可她兜里比臉還乾淨。
等會兒要是讓她分攤油費、停車費，她拿什麼給？
不對。
三哥剛被那群壯漢心理醫生氣得半死。
這會兒突然帶她出門，絕對不是買東西這麼簡單。
橋洞底下的老乞丐說過，大戶人家處理犯錯的人，都會提前給頓好的。
俗稱，斷頭飯。
吃飽好上路。
葉靈咽了口唾沫。
終於輪到她了。
掉進水池害三哥被盤問，害三哥流鼻血，還害三哥被當成精神病。
數罪併罰。
夠死好幾回了。
可為什麼是三哥親自送她？
大哥二哥嫌髒？
她悄悄偏頭。
駕駛座上，葉燃單手打方向盤，側臉繃得死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完了。
三哥很不高興。
斷頭飯實錘了。
半小時後。
跑車急剎，停在市中心一棟獨棟洋樓前。
門口齊刷刷站著兩排穿燕尾服的服務生。
葉燃推門下車，車鑰匙隨手扔給泊車員。
「清場。」
大堂經理早就候著，一路小跑迎上來，腰彎得極低。
「三少爺，已經清好了，今天下午只為您一位服務。」
剛下車的葉靈聽到這話，腿肚子一軟，差點跪在馬路牙子上。
清場。
只為一位服務。
處決個人還要包場？
葉家這排場也太大了。
她跟在葉燃身後進門。
店裡沒別的客人，安靜得讓人心慌。
恆溫玻璃櫃裡，一排排甜品精緻得根本不像能吃的東西。
粉白相間的草莓慕斯。
點綴著金箔的巧克力馬卡龍。
晶瑩剔透的檸檬塔。
葉靈只掃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
那金箔是真的金子吧？
吃金子？
把她拆了論斤賣都賠不起這一柜子。
葉燃走到靠窗的法式長桌前，拉開一把椅子。
「坐。」
葉靈定在原地。
「我站著就行。」
葉燃偏頭。
「坐。」
葉靈趕緊坐下。
只敢坐椅子最外側的邊緣，雙腿併攏，雙手老老實實貼在膝蓋上。
經理親自推著三層甜品車過來。
一碟碟甜品擺上桌。
草莓慕斯放在正中間。
馬卡龍擺在左邊。
葉燃抬手在半空劃了半個圈。
「全上。」
經理愣住。
「三少爺，全部？」
「聽不懂人話？」
「是！馬上！」
不到三分鐘，兩米長的桌子被甜品塞得滿滿當當。
葉靈看著面前這堆花花綠綠的小盤子，臉白得透明。
葉燃把那盤草莓慕斯往前一推。
「吃。」
葉靈沒動。
葉燃又推過去一盤馬卡龍。
「這個也吃。」
葉靈的手死死縮在寬大的袖口裡。
「三哥，我吃不了這麼多。」
葉燃腦子裡閃過搜索記錄里的「少食多餐」，強壓著火氣。
「吃不完慢慢吃。」
覺得這話不夠凶，他又補了一句。
「吃不完不准走！」
葉靈腦子裡那根弦吧嗒一下斷了。
不准走。
吃完上路，吃不完不讓走。
死局。
她盯著面前那把銀色小勺。
勺柄擦得反光。
她伸出手，拿起勺子。
金屬碰上瓷盤。
叮。
一聲脆響。
葉燃皺眉。
「手抖什麼？」
葉靈瘋狂搖頭。
「沒抖。」
她雙手握住勺柄，用力挖了一小塊草莓慕斯，送進嘴裡。
動作猛地停住。
甜。
極度的甜軟。
濃郁的草莓香氣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連胃裡都跟著暖了起來。
葉靈長到十六歲，吃過最甜的東西，是便利店後巷垃圾桶里撿來的半塊過期奶油麵包。
麵包干硬，奶油發酸。
她還捨不得一次吃完，掰成三份分了三天。
可現在這一口。
甜得乾乾淨淨。
不用跟野狗搶，不用躲著別人的腳踹。
就這麼安安靜靜擺在她面前。
三哥讓她吃。
葉靈鼻子發酸。
她又挖了一口。
比剛才大一點。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光潔的桌面上。
葉燃正徒手掰馬卡龍，餘光瞥見那滴水，動作僵住。
「你哭什麼？」
葉靈慌忙低頭，一勺接一勺往嘴裡塞。
不能浪費。
最後一頓了。
死前能吃上這麼貴的東西，這輩子值了。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大口吞咽。
吃得太急，粉色的奶油蹭到了鼻尖上。
葉燃徹底慌了神。
「喂！」
葉靈嚇得一哆嗦，勺子噹啷掉在盤子裡。
葉燃猛地站起身。
「不好吃？」
葉靈含著一包眼淚，拼命搖頭。
「好吃。」
「好吃你哭個屁！」
葉靈答不上來。
她拿起勺子，換了一盤巧克力慕斯。
微苦，回甘。
也好吃。
眼淚掉得更凶了。
葉燃看著她一邊抽噎一邊往嘴裡塞蛋糕，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破店不是號稱龍國第一甜品？
就這水平？
把他妹妹吃哭了？
他轉頭衝著經理一聲暴喝。
「把主廚叫出來！」
經理腿一軟，差點跪下。
「三少爺，是不合口味嗎？」
葉燃指著葉靈。
「你自己看！人都吃哭了！」
經理順著手指看過去。
小少爺抱著盤子，吃得滿臉奶油，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勺子掄得飛快。
經理也懵了。
這到底是難吃，還是太好吃？
葉燃已經開始挽袖子。
「主廚人呢！老子今天非拆了他的後廚！」
葉靈嚇得丟開勺子。
「不用！」
葉燃轉回來。
「那你哭什麼？誰欺負你了？他瞪你了？」
葉燃指著經理。
經理站得筆挺，頭搖得像撥浪鼓。
「三少爺，我絕對沒有！」
葉靈也跟著搖頭。
「沒人欺負我。」
「那你哭什麼！」
葉燃急得在桌邊直轉圈。
「辣著了？甜品里放芥末了？」
經理快哭了。
「三少爺，真沒放芥末！」
葉靈捏著衣角，眼淚糊了滿臉。
得說清楚。
主廚做飯這麼好吃，不能白白挨打。
她仰起頭，嗓音打著顫。
「三哥，真的很好吃。」
葉燃停住腳。
「那你哭成這樣？」
葉靈咽下嘴裡的巧克力。
「我就是覺得，臨死前還能吃到這個，挺好的。」
葉燃愣住。
「什麼臨死？」
葉靈攥緊拳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慫。
可一想到馬上就要被拖出去處理，她還是怕。
怕黑。
怕疼。
怕被扔進荒山野嶺餵野狗。
她聲音越來越小。
「三哥，你處決我的時候，能不能挑個不疼的死法……」
長桌旁。
經理手裡的托盤哐當掉在地上。
兩排服務生集體倒吸一口涼氣。
葉燃定在原地，腦子直接卡殼。
葉靈還在小聲打商量。
「我會配合的。」
「我不跑，也不喊。」
「就是……能不能別把我弄得太碎。」
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把奶油抹得到處都是。
「碎了收拾起來麻煩，還會弄髒你們家的地。」
葉燃腦子裡那根弦，徹底斷了。
斷頭飯？
處決？
不疼的死法？
弄得太碎？
他看看滿桌子精緻昂貴的甜品，再看看哭得直打嗝的小廢物。
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以為這是最後一頓。
葉燃雙手猛地撐在桌沿上。
實木長桌劇烈一晃。
盤子裡的勺子叮噹亂響。
經理連連後退，隨時準備報警。
完了，三少爺要掀桌子打人了。
葉靈也嚇壞了，下意識伸出雙手，死死護住面前那盤最貴的草莓慕斯。
「三哥別掀，這個很貴……」
葉燃氣得心梗。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貴不貴！
他想把這小腦袋瓜撬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多少噸廢料。
可看著她滿臉淚痕護著蛋糕的慫樣。
髒話全堵在嗓子眼。
葉燃咬碎了後槽牙，一字一頓。
「誰說老子要處決你！」
葉靈呆住。
「不是嗎？」
「當然不是！」
「可是你包下店，還讓我吃這麼多……」
「老子讓你吃甜品！不是讓你上刑場！」
葉靈徹底懵了。
「甜品……不是斷頭飯嗎？」
葉燃抬起手。
經理嚇得閉上眼。
葉燃的手在半空硬生生拐了個彎，煩躁地抓亂了自己的紅髮。
「葉靈！」
「在。」
「你腦子裡能不能裝點正常東西！」
葉靈低下頭。
「對不起……」
「閉嘴！不准對不起！」
葉靈立刻閉嘴。
葉燃指著那盤草莓慕斯。
「這個，給你吃的。」
手指移向馬卡龍。
「這個，也是給你吃的。」
手臂一揮，掃過全桌。
「全是給你吃的！」
葉靈呆呆地看著他。
葉燃惡聲惡氣地補充。
「不是斷頭飯。」
「沒人處決你。」
「誰敢處決你，老子先弄死他！」
葉靈捏著衣角，半天沒動彈。
腦子轉得很慢。
不是斷頭飯。
不用死。
三哥帶她來，就是為了吃甜品。
她看著桌上的蛋糕，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那……我還能繼續吃嗎？」
葉燃那股邪火瞬間泄了個乾淨。
他偏開頭，不看她。
「吃。」
葉靈小心翼翼挖了一口。
咽下去後，又抬起頭。
「三哥，真的不用死嗎？」
葉燃閉了閉眼。
「再問，老子現在就把你塞進冰櫃裡冷靜。」
葉靈立刻低頭，專心對付蛋糕。
過了兩秒。
她又小聲開口。
「那我可以慢點吃嗎？」
「可以。」
「吃不完……真的不打我嗎？」
葉燃額角青筋直跳。
「不打。」
葉靈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視線掃過滿桌子根本不可能吃完的糕點，手指悄悄攥緊了勺柄。
「那剩下的……能打包帶走嗎？」
葉燃一愣。
葉靈生怕他反悔，語速飛快。
「我不是貪心，我就是覺得浪費不好，這個太好吃了，扔掉要遭天譴的。」
葉燃盯著她那副護食的模樣，徹底沒了脾氣。
他轉頭看向旁邊已經石化成雕塑的經理。
「聽見沒？」
經理猛地回神，連連點頭。
「聽見了！馬上給您打包！全部打包！」
葉燃拉開椅子，重重坐下。
單手撐著下巴，視線落在葉靈沾著奶油的鼻尖上。
「吃你的。」
「吃不完，老子把這家店買下來給你打包。」
葉靈挖蛋糕的手一頓，眼睛瞬間瞪圓。
買店？
那得欠葉家多少錢？
她剛想開口拒絕，葉燃的手機突然在桌面上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