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心理醫生準時上門。
葉燃坐在沙發上。
左腿架著,右腿僵直。
昨晚那截蕾絲扯了足足半小時,腿毛連根拔起一巴掌寬。
他洗澡時差點把花灑砸了。
周醫生拿著記錄本,張口就是專業術語。
「三少爺,平時會壓抑真實自我嗎?」
葉燃一聽這話火氣就往上冒。
「你才壓抑!你們全家都壓抑!」
周醫生低頭,鋼筆在紙上唰唰划過。
葉燃頭皮發麻。
「寫什麼呢!」
「正常記錄。」
「念出來。」
周醫生停筆。
「攻擊性較強,防禦心理明顯。」
葉燃抄起茶几上的水杯就要砸。
對面,葉霆抬手一指。
「放下。」
葉燃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水杯重重砸回桌面。
砰。
葉斯坐在單人沙發上,隔出足足三米安全距離。
昨晚那場面殺傷力太大。
他今早連咖啡都省了。
視線一掃到葉燃那條腿,粉色爛布條直接在腦子裡打轉。
葉斯合上平板。
「醫生,建議增加潔癖相關評估。」
葉燃猛地轉頭。
「你有病?老子看病你加什麼項目?」
葉斯抬手理了理衣領。
「你污染了我的精神世界,我有權提出醫學參考。」
「葉斯!」
葉霆指節扣擊桌面。
「安靜。」
客廳消停了。
周醫生又接連拋出幾個問題。
喜歡什麼顏色。
近期壓力指標。
是否長期隱藏個人偏好。
葉燃每聽一句,太陽穴就狂跳一下。
隱藏個屁。
老子正常得很。
要不是為了葉靈那個小廢物,他能坐在這裡挨這種盤問?
周醫生合上記錄本。
「目前來看,三少爺並無嚴重心理障礙。」
他話鋒一轉。
「但存在強烈的羞恥迴避,建議家屬多包容,不嘲笑,不刺激。」
葉燃臉當場綠了。
葉霆出聲。
「嗯。」
葉斯沒搭腔。
這種沉默比直接開口罵人更侮辱人。
葉燃一腳踹開茶几站直。
「嗯個屁!老子沒病!」
周醫生扶了下無框眼鏡。
「三少爺,接受自己是治療的第一步。」
葉燃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治誰。
誰要治。
他現在只想把葉斯那張嘴縫上。
醫生走後,主樓氣氛變了。
傭人端茶倒水輕手輕腳。
管家路過葉燃身邊,硬生生繞開半米遠。
那副躲閃的架勢里,明晃晃夾著幾分憐愛。
餐廳里。
葉燃剛切開牛排,旁邊女傭雙手遞上托盤。
「三少爺,廚房特意給您準備了草莓小蛋糕。」
葉燃手腕一抖。
刀叉劃在瓷盤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動靜。
「給誰的?」
女傭腦袋快埋進胸口。
「您。」
葉燃把刀叉一摔。
「老子不吃草莓!」
女傭僵在原地。
管家快步上前。
「撤下去,三少爺不喜歡草莓,換巧克力味的。」
葉燃胃裡直抽抽。
他不吃草莓。
草莓糖是給葉靈的。
裙子也是給葉靈的。
現在倒好。
全家上下都認定他白天打黑拳,晚上躲屋裡套粉裙子。
還得包容。
還得理解。
二樓臥室。
葉燃摔上門,落鎖。
滿床的裙子昨晚已經全塞進柜子。
那條扯爛的本來扔進了垃圾桶,半夜怕被葉斯翻垃圾袋,又硬著頭皮撿回來裝進紙盒,踢進床底最深處。
光藏沒用。
葉斯那句「證明給我們看」隨時會來兌現。
他拉開衣櫃,翻到底層。
一個透明塑膠袋掉出來。
商家贈品。
一條粉紅色碎花圍裙。
正中間印著兩顆大草莓。
葉燃盯著那塊布料,後槽牙快咬碎了。
買裙子送圍裙。
這黑心商家遲早倒閉。
他捏著那兩條細帶,往腰上一繞。
反手在後腰瞎扯了一個死結。
勒得肋骨生疼。
他抬頭。
鏡子裡,紅髮凌亂,黑色短袖被肌肉撐得緊繃,腰上掛著一條短得蓋不住大腿的粉色碎花圍裙。
太離譜了。
離譜到他自己都想報警抓自己。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葉燃背脊猛地一挺,抓起桌上的水杯,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
裝。
必須裝。
葉斯絕對在外面聽牆角。
他端著水杯從床頭走到書桌,再從書桌繞到衣櫃。
走到第三圈,火氣壓不住了。
門外腳步停了。
葉燃耳朵一動。
「誰!」
沒人應。
他一把拉開房門。
走廊空空蕩蕩。
遠處傭人正抱著床單下樓。
葉燃低聲罵了一句,準備關門。
走廊拐角。
小小一團人影死死貼著牆根。
葉靈手裡攥著半塊餅乾,整個人完全僵住。
早餐時,她親眼看著草莓小蛋糕端上三哥的餐桌。
葉家已經開始安排心理治療餐了。
草莓。
粉色。
甜食。
純純的對症下藥。
她本想直接回房。
路過三哥門口時,門板沒合嚴。
一條細縫透出大片粉色。
葉靈沒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
她腦子徹底炸了。
三哥穿了。
一條粉紅色碎花圍裙。
平時一腳能踹飛沙袋的暴躁三哥,現在腰上繫著圍裙,端著水杯在屋裡來迴繞圈。
步子極硬。
背影極其憋屈。
葉靈鼻尖一酸。
原來三哥真的病了。
怪不得平時那麼暴躁。
怪不得那天給她看女裝照片時,臉紅成那樣。
他根本不是要賣她。
他是在試探。
把最見不得人的秘密拿出來給她看。
結果她當場下跪,哭著求別賣去地下錢莊。
葉靈盯著手裡的半塊草莓餅乾。
早上特意省下來的。
過去送餅乾,三哥會不會惱羞成怒打人?
可那個穿著碎花圍裙來回踱步的背影實在太慘了。
葉靈把餅乾捧在手心,貼著牆根一點點往前挪。
走到門邊,腿肚子直打轉。
抬手,在門板上輕輕碰了兩下。
屋裡立刻砸出一聲暴喝。
「誰!」
葉靈肩膀一抖。
「是、是我。」
裡面死寂。
三秒後,門板往裡一拽。
葉燃根本沒摘圍裙。
粉色碎花正正掛在腰上。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
葉燃喉嚨發緊,張嘴就吼。
「看什麼看!」
吼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吼什麼。
這小廢物膽子比針尖還小。
葉靈被這一嗓子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但她沒跑。
雙手捧著那半塊草莓餅乾往前一遞。
聲音細得發顫。
「三哥,我……我來送這個。」
葉燃低頭。
半塊餅乾。
邊緣沾著紙巾屑。
早餐盤裡那塊草莓餅乾。
她沒捨得吃。
又省下來了。
葉燃心口一軟。
火氣散得乾乾淨淨。
剛想罵她怎麼又藏食物,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
「自己不吃?」
葉靈用力搖頭。
「吃過了。」
「吃了幾口?」
葉靈卡殼。
這查飯量的流程太熟了。
她掰著手指頭小聲報數。
「八口粥,半個雞蛋,一小塊蛋糕。」
「餅乾呢。」
葉靈腦袋往下縮。
「想給三哥。」
葉燃手指蜷縮了一下。
粉色圍裙。
草莓餅乾。
這畫面傳出去,他能被暗網置頂嘲笑三年。
可葉靈捧著餅乾,手指全縮在袖口裡,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她不是來看笑話的。
她是在送東西。
葉燃伸手抓過餅乾。
「行了,放這。」
葉靈沒走。
視線在他腰上掃過,飛快垂下腦袋。
葉燃警鈴大作。
「想說什麼直說!」
葉靈憋足了勁,聲音軟糯發飄。
「三哥,你穿粉色……一點都不醜。」
葉燃腦瓜子嗡的一聲。
葉靈生怕他不信,趕緊補救。
「挺、挺可愛的。」
走廊空氣直接凝固。
葉燃手裡的餅乾險些捏成渣。
可愛?
誰?
他?
老子哪裡可愛!
葉燃一口氣沒倒上來,捂著脖子猛咳。
「咳咳咳——」
葉靈慌了神。
「三哥!」
葉燃單手撐著門框,咳得滿臉通紅。
這根本不是嗆水。
這是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
葉靈急得眼眶泛紅。
「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錯。
太錯了。
錯得離譜。
可對著那張慘白的小臉,他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葉燃好半天才把氣順順溜。
低頭看著手裡的草莓餅乾。
半塊。
小得可憐。
沒跪。
沒哭。
還知道安慰人。
雖然方向全錯,但這已經是這小廢物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葉燃扯動臉皮,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算你識相。」
轉身拉開抽屜,抓出一袋獨立包裝的小餅乾塞過去。
「拿著。」
葉靈連連擺手。
「不用,我吃過了。」
葉燃臉一沉。
「讓你拿就拿!」
葉靈立馬抱住餅乾。
「謝謝三哥。」
葉靈往後退開兩步,又停住腳。
「三哥。」
「幹什麼。」
「想穿的話……記得鎖門。」
葉燃險些一頭栽在門框上。
葉靈一本正經傳授經驗。
「二哥很聰明的,門縫千萬別留。」
葉燃臉色青白交加。
「葉靈。」
「嗯?」
「閉嘴。」
葉靈立馬閉嘴。
抱著零食轉頭就跑。
跑到拐角處差點絆倒。
走廊重歸死寂。
葉燃咬緊後槽牙。
「老子一點也不可愛。」
退回房間,帶上門。
門板合到一半,動作停住。
他把門縫上上下下檢查了三遍,確認嚴絲合縫,這才按下反鎖扣。
拉開機車頭盔的擋風玻璃,把那半塊餅乾連帶盒子一起塞進去。
這地方葉斯嫌髒,死也不會碰。
處理完這一切,葉燃砸進床鋪。
腰上的粉色圍裙還繫著死結。
他低頭扯了扯那兩條細帶,喉嚨里擠出一句低罵。
「為了你,老子連變態的鍋都背了。」
他盯著頭盔里的餅乾,後背突然竄起一陣涼意。
這鍋今天是背穩了。
但明天心理醫生還要來複診,葉斯那個神經病要是再出什麼么蛾子,他總不能把剩下的三十六套全穿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