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葉燃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煩躁地抓亂了一頭紅髮。
一宿沒睡踏實。
閉眼是葉斯那張欠揍的臉，睜眼是行李箱裡那堆粉色裙子。
踢開被子下床，拉開房門。
走廊空蕩蕩的。
大哥一早去了公司，葉斯也被大哥請去處理海外項目。
主樓難得清淨。
葉燃退回房間，把床底下的行李箱拖出來。
拉鏈拉開一半，手停住了。
不行。
不能直接把東西全搬過去。
那小廢物膽子比紙還薄，一口氣看見這麼多女裝，能當場給他磕三個響頭。
他在箱子裡翻找半天，沒敢拿實物。
掏出手機，點開昨晚熬夜搜出來的店鋪收藏夾。
屏幕上，一排排粉色洛麗塔公主裙。
蕾絲。
蝴蝶結。
綁帶。
小披肩。
葉燃盯著圖片，耳根發燙。
女孩子真的會喜歡這種？
昨晚便利店店員聽他說「十六歲，瘦，膽小，喜歡哭」，立刻給他推了這家店。
他一口氣收藏了三十七套。
最貴的一套標價五位數。
便宜。
還沒他改一輛機車的零頭多。
葉燃把手機揣進兜里，端起桌上的果盤，想了想，又從零食袋裡抓了兩包草莓奶糖塞進去。
走到門口，又退回來。
空手不行。
拿果盤太刻意。
他葉燃什麼時候伺候過人？
站在原地跟自己耗了半分鐘，最後黑著臉端起果盤。
「麻煩精。」
低罵一句，開門出去。
葉靈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門沒鎖。
葉燃很不爽。
昨天讓她休息，居然連門都不敢鎖。
這是葉家，她怕什麼？
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立刻傳來細碎的動靜。
「誰、誰呀？」
聲音發著顫。
「我。」
屋裡安靜兩秒。
拖鞋踩地的聲音響起。
門開了一條縫。
葉靈縮在門後，身上還穿著他的舊運動服。
袖子過長，卷了三圈，還是蓋住半隻手。
看見葉燃，她立刻站直。
「三哥。」
葉燃擰眉。
「早上吃了沒？」
葉靈趕緊點頭。
「吃、吃了。」
「吃的什麼？」
「粥。」
「幾口？」
葉靈卡住了。
這也要查？
葉家吃飯已經開始按口數收費了？
她手指死死揪住衣擺，小聲報數。
「六口。」
葉燃差點氣笑。
「你數得還挺清楚。」
葉靈慌了。
「我不是故意浪費時間的，我吃得很快，真的。」
葉燃把果盤往她懷裡一塞。
「拿著。」
葉靈手忙腳亂接住。
看著果盤，頭皮發緊。
這麼多水果。
還切好了。
這得多少錢？
葉家不會連水果刀的折舊費也算在她頭上吧？
葉燃沒管她，側身擠進房間，反手把門帶上。
咔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
葉靈肩膀猛地一抖。
完了。
昨天三哥鎖門，她以為要挨打。
今天三哥端著果盤鎖門。
這是斷頭飯升級版。
葉燃大咧咧坐到椅子上，掏出手機。
清了清嗓子。
「餵。」
葉靈抱著果盤站在原地。
「三哥，我在。」
「過來點。」
葉靈往前挪了半步。
「再過來。」
又半步。
葉燃忍了忍。
「你怕我吃了你？」
葉靈猛搖頭。
「不怕。」
怕。
非常怕。
手裡的果盤都快端不住了。
葉燃點亮屏幕，調出那張珍藏了一晚上的粉色公主裙照片。
抬手懟到葉靈面前。
「看這個。」
葉靈低頭。
屏幕上是一條粉色洛麗塔裙。
裙擺巨大，領口滿是蕾絲，腰間纏著綁帶。
旁邊配圖裡，模特穿著白色長襪，踩著小皮鞋。
葉靈腦子當場卡死。
女裝。
三哥給她看女裝。
還是這種一看就很貴、洗一次可能要賠掉命的女裝。
葉燃把手機往前遞了遞。
「喜不喜歡？」
葉靈嘴唇開始哆嗦。
這題不能亂答。
說喜歡，三哥會不會讓她穿？
說不喜歡，三哥會不會覺得她不識抬舉？
她昨天剛吃了葉家的粥。
今天又收了果盤。
債還沒還清，三哥已經開始展示貨品了。
難道葉家破產了？
表面風光，背地裡資金鍊斷裂。
她這個流落街頭的「私生子」，沒學歷，沒武力。
唯一能用的，就是這張還沒徹底長殘的臉。
三哥逼她看女裝。
下一步是不是讓她穿上？
再下一步，是不是送去地下錢莊賣笑賺錢？
葉靈越想越冷。
黑燈瞎火的地下錢莊。
一群凶神惡煞的人圍著她。
她穿著粉裙子站在台上，旁邊掛著牌子：葉家特供，按小時收費。
不行。
她真的不行。
她可以掃地。
可以洗碗。
可以一天只吃一口飯。
但穿女裝賣笑，她會死在路上的。
葉燃見她半天不吭聲，心裡沒底。
「不喜歡？」
葉靈手裡的果盤晃了一下。
葡萄滾到盤邊。
她慌忙用袖子擋住，膝蓋卻先軟了。
撲通。
當場跪下。
果盤被她小心翼翼放在地毯上，整個人往前一撲，死死抱住葉燃的小腿。
「三哥！」
葉燃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幹什麼！」
葉靈哭出聲。
「求求你別把我賣掉！」
葉燃腦子嗡的一聲。
「誰要賣你？」
葉靈抱得更緊。
「我每天只吃一口飯，我真的可以少吃，我會掃地，我會擦桌子，我還會洗衣服。」
她哭得喘不上氣。
「我不要工錢，我不偷懶。」
「三哥，求求你別讓我穿女裝賣笑。」
「我學不會的。」
葉燃整個人僵住。
手機還停在公主裙頁面。
粉色裙子亮在屏幕上，扎得他心口發疼。
她以為他要賣她？
就因為一條裙子？
葉燃低頭看著抱住自己腿的小小一團，喉嚨發緊。
正常人看見裙子，最多說喜歡不喜歡。
她第一反應是被賣。
穿女裝。
賣笑。
這幾個字從她嘴裡哭出來，葉燃手腳發涼。
「三哥，我會很聽話的。」
「你讓我睡地上也行，我不占床。」
「我一天吃一口飯，喝水也少喝，我不花錢。」
葉燃胸口堵得厲害。
他蹲下去。
「起來。」
葉靈搖頭，額頭貼著他的鞋面。
「求求你……」
「老子說了，起來。」
葉靈嚇得立刻鬆手，沒敢站，跪在地上縮成一團。
葉燃火氣全砸回自己身上。
他把手機扔到床上，抬起袖子，笨手笨腳去擦她臉上的淚。
葉靈被碰到臉，整個人直發抖。
葉燃動作停住。
「別怕。」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彆扭得要命。
葉靈抽噎著看他，眼淚還在掉。
葉燃只能繼續拿袖子給她擦。
越擦越亂。
半張臉都被袖子蹭紅了。
葉燃更煩躁。
「哭什麼哭。」
話一出口，立刻改口。
「不賣。」
葉靈愣住。
葉燃咬牙。
「聽見沒？不賣你。」
葉靈還沒反應過來。
葉燃蹲在她面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葉靈，老子不缺錢。」
「葉家也不缺錢。」
「你吃十碗飯，吃一百碗飯，葉家都養得起。」
「誰敢賣你，老子先廢了誰。」
葉靈眼淚停了一下。
「三哥……」
葉燃越說越上頭。
「裙子是給你買的，喜歡就穿，不喜歡就扔。」
「不是讓你賺錢。」
「更不是讓你賣笑。」
「聽懂沒有？」
葉靈腦子更亂了。
給她買？
為什麼給她買女裝？
三哥是不是已經默認她以後都要穿女裝賺錢了？
不喜歡就扔？
扔了也要算損耗吧？
葉靈吞了下喉嚨，小聲哽咽。
「可是……我穿不好。」
葉燃心口又被戳了一下。
她居然不是嫌棄。
她是怕穿不好。
葉燃立刻腦補到她在外面被人逼著換衣服，被嫌棄，被罵笨，被推搡。
他眼眶發熱，趕緊偏過頭。
硬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乾脆把袖子往她臉上一蓋，胡亂擦了兩下。
「穿不好就不穿。」
「你想怎麼穿就怎麼穿。」
「穿反了也沒人敢笑你。」
「誰笑，我揍誰。」
葉靈小聲抽氣。
這話聽著更可怕。
穿反了也要穿。
還要三哥出面打人壓場。
這已經不是普通賣笑。
這是葉家強制包裝項目。
以後是不是要被掛到暗網上，標題寫著「龍國葉家新款小可憐，粉裙限定版」。
葉靈眼淚又下來了。
「三哥，我可以不穿一輩子嗎？」
葉燃愣了一下。
一輩子？
她已經怕到想到一輩子了？
他心疼得不行，話開始不過腦子。
「不穿一輩子。」
葉靈剛要鬆口氣。
葉燃下一句直接砸下來。
「老子養你一輩子！」
葉靈整個人麻了。
養她一輩子。
全程供應女裝賣笑業務？
這輩子完了。
葉燃還沒停。
想到昨晚購物車裡那堆收藏，越想越覺得自己買少了。
「你別哭。」
「這套不喜歡，還有別的。」
「粉的，白的，藍的，黑的，全給你買回來。」
葉靈呼吸停了半拍。
全買回來？
全。
買。
回來。
她腦子裡那本債務帳單啪地翻到最後一頁，直接蓋了個紅章：此生無望。
一套女裝已經能把她賣去地下錢莊。
全買回來，那她不得穿一輩子？
不，下輩子也要續約。
葉靈徹底崩潰了。
「三哥！」
再次抱住葉燃的腿，哭得更慘。
「我穿不了那麼多。」
「我真的穿不了。」
「我可以幹活，我可以去花園拔草，我也可以去廚房刷碗。」
「你別買那麼多，我還不起。」
葉燃懵了。
怎麼又哭大了？
剛才哪句話不對？
說養她一輩子。
說給她全買回來。
這小廢物為什麼哭得跟被判了死刑一樣？
葉燃急得手都沒地方放。
「你先鬆開。」
葉靈搖頭。
「我不跑，我真的不跑，你別把我交給別人。」
葉燃腦門突突跳。
「誰要把你交給別人？」
「地下錢莊……」
「什麼地下錢莊？」
「穿女裝賣笑……」
葉燃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她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破劇情？
想解釋，可越解釋她哭得越狠。
僵持半天，他急得站起來。
葉靈還抱著他腿，差點跟著往前挪。
「三哥，我很輕的，不占地方。」
「我睡門口也可以。」
「你別買女裝了，求求你。」
葉燃被她哭得心亂如麻。
平時能一拳把人打趴，現在對著葉靈半點辦法都沒有。
最後，他彎腰把地上的果盤端起來，直接塞進她懷裡。
「吃。」
葉靈哭音效卡住。
「啊？」
葉燃把叉子也塞進她手裡。
「吃水果。」
葉靈看著懷裡的果盤。
草莓切成兩半。
蘋果削了皮。
葡萄一顆一顆擺得整齊。
眼淚還掛在臉上，手已經本能接住叉子。
吃嗎？
不吃，三哥會生氣。
吃了，債務繼續上漲。
葉靈抽了抽鼻子，叉起最小的一塊蘋果，小心送進嘴裡。
葉燃盯著她把蘋果咽下去，鬆了半口氣。
能吃就行。
哭歸哭，至少還能吃。
他往後退了一步，抓起床上的手機。
「你先吃。」
葉靈抬頭。
「三哥，你去哪？」
葉燃手指已經點進購物車。
怕她繼續哭，嘴上兇巴巴扔下一句。
「少管。」
葉靈嚇得立刻閉嘴。
葉燃走到門口，又回頭。
「果盤吃完。」
葉靈點頭。
「嗯。」
「奶糖也吃。」
「嗯。」
「不許跪。」
葉靈膝蓋剛要往下收，立刻僵住。
「我、我坐著吃。」
葉燃這才開門出去。
門關上後。
葉靈抱著果盤，慢慢坐到床邊。
低頭看著蘋果，又看向那兩包草莓奶糖。
三哥給她吃這麼好。
肯定是要把她養得精神一點，再送去穿女裝賺錢。
豪門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待的地方。
連賣人都講究前期投餵。
葉靈鼻尖發酸，叉起一顆葡萄塞進嘴裡。
算了。
吃吧。
斷頭飯都擺到懷裡了，不吃白不吃。
另一邊，葉燃大步流星走回房間，反鎖房門。
點開購物車。
三十七套洛麗塔公主裙。
全選。
結算。
付款成功。
看著屏幕上的「待發貨」字樣，葉燃長舒一口氣。
既然她選不出來，那就全買回來。
等這些裙子全送過來，那小廢物總能挑出一件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