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徹底沒動靜了。
葉靈裹在寬大的外套里，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管家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氣還沒喘勻，走廊盡頭又砸來一陣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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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沉。
皮鞋鞋跟磕在木地板上，一步一頓。
葉燃後背猛地一僵。
這動靜他閉著眼睛都能聽出來。
葉霆。
葉家上下沒人敢在葉霆面前大喘氣，連葉燃這種從小打到大的混帳，見了他也要繞道走。
平時他還能梗著脖子頂兩句嘴。
現在不行。
屋裡藏著個親妹妹。
頭髮還在滴水，身上套著大幾號的男裝，臉上眼淚沒幹，裹著他的外套，旁邊還堆著那條破爛被子。
這場面要是讓葉霆撞見。
葉燃可以直接去祠堂挑個風水好的蒲團了。
葉靈更慘。
她估計連進祠堂的資格都沒有。
葉燃咬緊後槽牙。
誰把這活閻王招來的？
剛才動靜太大了。
他扇自己那兩巴掌，加上砸倒的椅子，估計半個樓層都聽得一清二楚。
沒事抽什麼臉？
現在好了，抽出個大的。
腳步聲停在門外。
走廊里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葉靈藏在外套底下，整個人僵成一塊木頭。
完了。
大哥來了。
暴君來了。
如果三哥是能把她從二樓扔出去的類型，大哥大概會先問一句「誰允許你摔得這麼難看」，然後再讓人把她撿起來重摔一遍。
葉靈鼻尖發酸，水汽直往上涌。
她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哭出聲。
哭出來，大哥肯定嫌吵。
萬一他說一句「是個男人就憋回去」。
她連憋的資格都沒有。
葉靈攥緊衣角，腦子亂成一鍋粥。
跳窗？
褲腿太長，跑兩步就能把自己絆進下輩子。
鑽床底？
床底太乾淨，弄髒了還得賠保潔費。
裝成一坨衣服？
她現在被外套蓋著，縮在牆角，也許真能勉強算一坨不值錢的衣服。
門外傳來葉霆的聲音。
「葉燃。」
兩個字砸下來。
葉靈差點當場斷氣。
葉燃沒應。
門外的人繼續開口。
「你在裡面發什麼瘋？」
字音穿透門板，又沉又冷。
葉靈腦袋發懵。
發瘋。
大哥說三哥發瘋。
那她算什麼？
發瘋現場遺留物？
她抬起臉，從外套縫隙里看向葉燃。
臉頰蒼白，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直哆嗦。
葉燃一回頭，胸口被狠狠扎了一下。
那張小臉把「救命」兩個字寫得明明白白。
可她不敢喊。
怕把葉霆喊進來。
葉燃心裡的慌亂瞬間被壓平。
不能讓大哥進來。
半步都不行。
葉霆手段狠，眼睛毒，屋裡這點異常根本瞞不住他。
葉燃大步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
葉靈嚇得差點撲過去抱他腿。
不能開門！
門一開就全完了！
她剛張嘴，葉燃低聲甩過來一句。
「閉嘴，別動。」
葉靈立刻閉嘴。
雙手死死抓著外套邊緣，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裡。
葉燃擰開門。
門剛開一半，他整個人先擠了出去。
肩膀一橫，死死卡在門框中間。
高大的身形將屋內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葉靈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三哥平時凶神惡煞。
現在堵在門口，竟然真有那麼一點靠譜。
葉霆站在門外。
黑色襯衫扣到最頂端，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掃了葉燃一眼。
葉燃小腿肚子下意識繃緊。
從小被揍出來的條件反射，根本控制不住。
「管家說你在房裡教訓人？」葉霆開口。
葉燃脖子一梗。
「怎麼了？」
葉霆眉頭壓下。
「他剛退燒。」
「我沒把他打死。」
話剛出口，葉燃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
這破嘴。
會不會說人話？
門後的葉靈聽見這句，眼淚差點飆出來。
三哥，你還是別說話了。
你這掩護方式，聽起來像在自首。
葉霆臉色更沉。
「葉燃。」
葉燃硬著頭皮站定。
「幹什麼？」
「你嫌祠堂太空？」
葉燃心跳漏了一拍。
祠堂。
葉靈在外套里抖成篩子。
果然。
還是祠堂。
葉家的祠堂絕對有她的長期鋪位。
祠堂晚上冷不冷？
能不能鋪被子？
跪久了膝蓋壞了，是不是就不用從二樓跳下去了？
葉靈越想越絕望，眼淚砸在外套上。
完了。
三哥的外套弄濕了。
今天的債務從粥、藥、創可貼，直接升級到了高定外套清洗費。
她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門外，葉霆的視線越過葉燃肩側，往屋裡探。
葉燃身體往旁邊挪了半寸，把最後一點門縫堵死。
葉霆停住。
「讓開。」
「不讓。」
葉霆盯著他。
葉燃頭皮發麻。
不能退。
退一步，妹妹就沒了。
他把肩膀往門框上重重一頂。
「我屋裡有什麼好看的？」
「這是葉靈的房間。」
葉燃卡殼了。
差點忘了這茬。
他反應極快，立刻改口：「我在裡面。」
「所以？」
「所以我說了算。」
葉霆氣笑了。
葉燃心裡更虛。
大哥一笑，絕對有人要倒霉。
而他現在就是那個頭號倒霉蛋。
屋裡，葉靈縮在牆角，聽著兩人一來一回，心臟快跳出嗓子眼。
三哥在擋大哥。
可這擋法太要命了。
這分明是在葉霆的雷區里蹦迪。
她想勸。
不敢出聲。
一開口，女聲暴露，門口兩個哥哥能直接把她送走。
葉靈把自己團得更緊。
看不見我。
看不見我。
我是一坨負債纍纍的外套。
葉霆往前邁了一步。
葉燃立刻抬起胳膊，抵住門框。
「大哥，你別進。」
葉霆停下腳步。
不對勁。
葉燃平時闖禍，第一反應頂嘴，第二反應甩鍋，第三反應跑路。
從來沒這麼死守過一扇門。
葉霆掃過他僵硬的肩膀。
「葉燃，你在藏什麼？」
葉燃呼吸一滯。
屋裡的葉靈也跟著停止呼吸。
藏什麼？
藏一個洗完澡沒穿好衣服的妹妹。
藏一個一曝光就要完蛋的真千金。
解釋？葉霆不信。
撒謊？成功率為零。
只能硬剛。
葉燃咬緊牙關，脖子梗得更直。
「我藏個屁。」
「讓開。」
「不讓。」
「最後一遍。」
「我就不讓！」
葉燃聲音拔高，破罐子破摔。
「我罵他怎麼了？他是我的人，我愛怎麼教訓怎麼教訓！」
走廊瞬間死寂。
葉靈在外套里傻眼了。
她是他的人？
這話聽著太危險了。
大哥會不會誤會？
不對，大哥只會覺得三哥腦子有病。
葉靈默默把外套往臉上拉了拉。
葉霆眉頭擰成死結。
「你的人？」
「葉家什麼時候輪到你立規矩？」
「那也不能誰都進來嚇他！」葉燃脫口而出。
說得太順。
順得他想撤回。
葉霆的注意力果然轉移了。
「嚇他？」
葉燃趕緊補救。
「他膽子小，跟耗子差不多，誰進來都能抖半天。剛才管家在門口問來問去，煩死了。」
門裡的葉靈默默低頭。
三哥，謝謝你。
但耗子這個評價，大可不必。
她再沒出息，也是個欠債的人。
葉霆臉色徹底沉下去。
「他剛退燒，你還吼？」
葉燃噎住。
這事沒法洗。
他剛才吼得大聲，還拍門，還摔椅子。
「我吼兩句又不掉肉。」
葉霆抬腿。
砰！
皮鞋尖狠狠踹在葉燃小腿迎面骨上。
葉燃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膝蓋一軟，硬生生撐住門框才沒跪下去。
「操——」
髒話到了嘴邊，硬咽了回去。
不敢罵。
罵了還得挨第二腳。
「再讓我聽見你欺負傷員，你滾去祠堂。」葉霆甩下這句話。
葉燃扶著門框，疼得齜牙咧嘴。
小腿火辣辣地疼。
換平時早炸了。
現在他心裡狂喜。
踹得好！
一腳換妹妹平安，血賺！
別說一腳，踹兩腳也行。
葉靈聽見動靜，攥緊衣角。
大哥動手了。
先踹三哥。
等會兒是不是就輪到她了？
混合雙打要來了。
她悄悄露出一點視線，正好看見葉燃的小腿往後縮。
三哥挨打了。
為了擋她挨的打。
葉靈鼻子發酸。
她怕三哥。
可剛才那一腳，確實是替她挨的。
如果不是她沒穿好衣服，三哥也不用跟大哥硬扛。
眼淚掉得更凶。
外套濕得更透。
債務持續上漲。
她估計要給三哥打工到八十歲了。
門外，葉霆看著葉燃疼得抽氣卻還死堵著門，疑慮未消。
「葉靈呢？」
「在裡面。」
「讓他出來。」
葉燃心頭一緊。
「不行。」
葉霆看向他。
葉燃硬著頭皮瞎編：「他剛洗完澡，衣服沒穿好。」
說完就想咬舌頭。
太危險了。
葉霆要是追問為什麼沒穿好，怎麼編？
葉霆沉默了。
屋裡的葉靈也停止了心跳。
葉燃手心全是汗。
地下拳場一挑三都沒這麼緊張過。
「讓他休息。」葉霆終於開口。
葉燃連連點頭：「行。」
「醫生交代的藥按時吃。」
「行。」
「再讓我聽見你吼他。」
葉霆沒說完。
葉燃懂。
祠堂，家法，禁足套餐。
「行了行了，我不吼。」葉燃煩躁地擺手。
葉霆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皮鞋聲漸遠。
一步。
兩步。
三步。
直到徹底聽不見，葉燃才退回屋內，關上門。
咔噠。
門鎖落下。
葉燃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活了。
他低頭看了眼小腿，疼得直吸氣。
大哥下腳真狠。
但他樂意。
挨一腳保住妹妹，這買賣划算。
他剛想揉揉腿，一抬頭，看見牆角那一小團。
葉靈還縮在那。
外套蓋在頭上，只露出半張臉。
頭髮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發尾滴進衣領。
手裡死死抱著那條破被子。
葉燃心裡的火氣又冒了出來。
「你還蹲那幹什麼？」
葉靈猛地一抖。
葉燃立刻閉嘴。
又嚇著了。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強行壓低嗓門。
「起來。」
葉靈沒動。
她看了眼門，又看了看葉燃的小腿。
「三哥……」
女孩的聲音軟糯，帶著哭過後的沙啞。
葉燃耳根發熱。
「幹什麼？」
「你腿疼嗎？」
葉燃愣住。
自己都嚇成這副德行了，還管他疼不疼？
他別開臉，語氣生硬。
「廢話，被葉霆踹一腳你試試？」
葉靈立刻把腦袋縮回去。
「對、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又不是你踹的。」
葉靈攥著外套邊緣。
「是因為我，三哥才挨打的。」
葉燃心口發悶。
這小東西怎麼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少給自己加戲。」
葉靈眨了眨眼。
她不敢加戲。
配角能活到下一章已經很努力了。
葉燃看她不動，轉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條乾淨的備用毛巾。
走到離她半米遠的地方。
直接扔過去。
「擦頭髮。」
葉靈手忙腳亂接住。
毛巾太乾淨，太柔軟。
她第一反應是：又欠了一條毛巾的使用費。
葉燃皺眉。
「愣著幹什麼？」
「我擦，我馬上擦。」
葉靈抬手，動作輕得像在摸易碎品。
「你那叫擦？你給毛巾磕頭呢？」
葉靈嚇得加重力道。
濕發被揉得亂糟糟的。
她偷偷瞄向葉燃的小腿。
「看什麼？」
「沒、沒看。」
「你都快把我腿看穿了。」
葉靈小聲問：「三哥，你要不要也擦一下？」
葉燃低頭看褲腿。
「我又沒洗澡。」
「哦。」
葉靈閉嘴。
覺得自己蠢透了。
葉燃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轉身走到門口。
反手把鎖又擰了一遍。
咔。
拉了下門把手，確定打不開，才轉回來。
葉靈心涼透了。
鎖門了。
三哥鎖門了。
大哥走了，終於輪到三哥執行家法了。
她抱著毛巾和破被子，往角落裡又縮了半寸。
「三哥……」
葉燃回頭。
「又怎麼了？」
葉靈仰起臉，眼底全是水光。
「你要是還生氣，打的時候……能避開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