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葉斯抽出體溫計,掃過上面的刻度。
三十六度九。
他隨手把體溫計丟進旁邊的消毒盒,啪嗒一聲脆響。
「命挺硬,暫時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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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靈大半個身子全縮在被窩裡,兩隻手死死捏著被角,只敢露出半張臉。
「謝謝二哥……」
聲音軟綿綿的,尾音還在發飄,聽著就虛得慌。
葉斯垂下眼皮看她。
「別謝太早。就你現在這體格,門縫裡漏點風都能直接把你送走。」
葉靈不吭聲了,默默把被子往上拽,連鼻子都捂得嚴嚴實實。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離葉家的門縫遠一點。
葉斯站直身子,順手把床頭柜上的溫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
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醒著就喝水。」
葉靈在被窩裡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我喝。」
「少量多次。」
「嗯。」
「別一口悶。」
「嗯。」
「也別不喝。」
「嗯。」
葉斯按了按眉骨,火氣往上頂。
「你除了嗯,還會吐別的字嗎?」
葉靈縮在被子裡,憋了半天,吐出一個字。
「……好?」
葉斯徹底閉緊嘴巴,轉身大步往外走。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遲早要被這小東西氣出心梗。
房門咔噠一聲關嚴。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葉靈躺在床上緩了一會兒,腦袋沒那麼沉了,手腳也總算攢回了一點力氣。
可另一件要命的事來了。
身上太難受。
昨晚發高燒反反覆覆出了好幾身汗,現在衣服全黏在皮膚上,又濕又冷,稍微動一下都覺得彆扭。
葉靈咬著牙忍了十分鐘。
又閉著眼忍了五分鐘。
最後連腳趾都蜷縮起來。
不行,真忍不住了。
她可以挨餓,可以挨打,可以被關黑屋子,但這麼黏糊糊地貼著肉,太折磨人。
她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先轉頭盯住門。
關得嚴嚴實實。
再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一點聲音都沒有。
安全。
視線掃過床頭櫃。
水杯、藥盒、退燒貼,還有一條疊得亂七八糟的毛巾。
那毛巾邊角歪斜,扭成一團,一看就是三哥的手筆。
葉靈盯著那條毛巾,腦子根本轉不過彎。
昨天把她關進黑屋子的是三哥。
昨晚守了她一夜、給她擰毛巾的也是三哥。
這帳到底該怎麼算?
算不明白。
她這種戰五渣,壓根不配參與豪門恩怨。
能活一天算一天,今天活到了下午,已經是賺大發了。
葉靈掀開被子,慢吞吞地坐起來。
剛退燒,兩條腿軟得直打飄。
她兩隻手死死扒著床沿,緩了好半天,腳尖才敢往下探,輕輕點在地毯上。
地毯太軟,腳底剛挨上去就直接陷進去一塊。
葉靈腳尖一縮,趕緊收回來。
這毛茸茸的東西踩壞了要賠錢嗎?
肯定很貴。
她咽了口唾沫,踮起腳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做賊似的踩著地毯邊緣,一步步往衣櫃那邊挪。
管家上午送來了一套乾淨衣服,說是二哥交代的。
打開櫃門。
白襯衫、淺灰衛衣、休閒長褲。
全都是男款,尺碼已經是最小的了,但對她來說,穿在身上估計還是跟套麻袋沒區別。
葉靈挑了最普通的一套灰衛衣,緊緊抱在懷裡。
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三秒。
門外還是沒聲音。
她抱著衣服,一溜煙鑽進浴室,反手就把門鎖死。
浴室大得離譜。
白色大理石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架子上擺著一整排全是外文標籤的瓶瓶罐罐。
葉靈根本不敢亂碰。
碰壞了把她賣了都賠不起。
她只拿了最普通的透明沐浴露,然後抱著衣服犯了愁。
放哪?
放檯面上怕弄濕,放架子上怕弄亂別人的東西,地上更是不敢放。
最後她找了個離洗手台最遠、最乾的角落,把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
邊角對齊,袖子壓平。
豪門規矩她不懂,但把衣服疊規矩點總沒錯。
低頭看看身上穿的睡衣。
這也是新的。
昨晚誰給她換的?
葉靈臉頰一陣發燙。
肯定是傭人阿姨換的,葉家那幾個少爺怎麼可能幹這種伺候人的活。
她抬手解開扣子。
睡衣順著肩膀滑落。
葉靈重重嘆了口氣。
當女孩難,裝男孩更難。
裝葉家的私生子,簡直難如登天。
她抬起頭,看向洗手台上方那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裡的人瘦骨伶仃,胸前平坦得連一點起伏都沒有。
臉巴掌大,脖子細長,頭髮亂糟糟地頂在腦袋上。
光看這副營養不良的倒霉樣,說是男孩,勉強也能糊弄過去。
可視線順著下巴往下移。
問題大了。
脖子上乾乾淨淨,線條平滑。
沒有喉結。
葉靈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脖頸,心裡咯噔一下。
完蛋。
這怎麼裝?
總不能拿塊橡皮泥捏個疙瘩天天貼在脖子上吧。
再看看肩膀。
窄得可憐。
胳膊細得連三哥的一半都不到。
三哥一拳過去能撂倒三個壯漢。
她一拳打過去,對方估計會停下來問她是不是沒吃飽飯。
她走到淋浴區,擰開花灑。
水剛出來有點涼,她趕緊往旁邊躲了躲。
等熱氣冒出來了,才站過去。
溫水順著頭頂沖刷下來,那一身黏膩感總算被洗掉。
葉靈舒服得想嘆氣。
熱水不要錢,浴室不漏風,洗完還有乾淨衣服穿。
這種日子,她以前連做夢都不敢想。
她捧起水洗臉,動作極其彆扭地翹起幾根手指,刻意避開手上的創可貼。
這創可貼絕對不能弄濕。
濕了就得換,換就得去麻煩別人。
麻煩別人就會挨罵。
她就這麼舉著手,別彆扭扭地把頭髮也沖乾淨了。
洗完關水。
身上清爽了,感覺整個人又活了過來。
她拿起架子上那條軟得不可思議的浴巾,輕輕在身上按壓擦水。
根本不敢用力搓,生怕把這名貴的布料扯壞了。
擦到脖子的時候,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鏡子。
女孩子的特徵還是太明顯了。
大哥和二哥平時不怎么正眼看她,沒往那方面想。
三哥呢?
葉靈腦子裡瞬間浮現出葉燃那張暴躁的臉。
三哥肯定也沒想。
要是發現了,昨晚根本不會給她擰毛巾,直接就把她順著二樓窗戶扔出去了。
女扮男裝混進葉家騙吃騙喝。
這罪名,絕對夠她在葉家祠堂跪到死。
葉靈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跑路的錢還沒攢夠,現在她身上最值錢的家當,就只有那條破被子。
被子是命,不能賣。
她擦乾身體,剛轉過身要去拿角落裡的衣服。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葉靈動作定住,連氣都不敢喘。
誰?
三哥?
不可能。
三哥熬了一整夜,這會兒肯定在自己房間補覺。
下一秒。
咚咚!
葉燃粗暴的聲音隔著門板直接砸了進來。
「葉靈!」
葉靈手一抖,剛擦完水的毛巾直接掉在地上。
真是活閻王!
此時的門外。
走廊上,葉燃單手端著個白瓷果盤,臉拉得老長。
盤子裡裝的是他剛在廚房折騰出來的戰利品。
蘋果切得大大小小,有的連核都沒去乾淨。
橙子更慘,剝得坑坑窪窪,果肉被捏得稀爛,汁水流了一盤底。
丑得沒眼看。
廚房阿姨本來實在看不下去想幫忙。
葉燃直接把水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拍。
「我自己來!」
阿姨嚇得立刻閉嘴,退到三米開外。
管家在旁邊直冒冷汗,硬著頭皮湊上去。
「三少爺,要不還是我來吧?這刀利,別傷了手。」
葉燃拿著刀瞪過去。
「切個破水果而已,老子沒長手?」
管家瞬間噤聲,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切完後,葉燃盯著那盤慘不忍睹的東西看了半天。
丑是丑了點。
吃不死人就行。
反正屋裡那個麻煩精也不敢挑刺。
他端著盤子上樓,正好撞見從書房出來的葉斯。
葉斯停下腳步,視線落在那個慘烈的果盤上,足足停了兩秒。
「你切的?」
葉燃下巴一抬,滿臉不爽。
「怎麼?」
葉斯端著咖啡杯,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水果死得很冤。」
葉燃腮幫子鼓了鼓。
忍了。
老子今天不跟這個潔癖怪計較。
葉斯喝了口咖啡,慢條斯理地補充。
「她剛退燒,腸胃弱,別餵太涼的。」
「沒放冰箱。」
「別餵太多,撐吐了我還得叫人打掃。」
「我又不傻!」
葉斯瞥他一眼,冷笑出聲。
「這句話,你需要拿出證據來支撐。」
葉燃扭頭就走。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把這盤爛橙子扣在葉斯那張欠揍的臉上。
走到葉靈房門口,他抬手重重敲了兩下。
「葉靈。」
屋裡沒動靜。
葉燃眉頭擰起,加重力道又拍了兩下門板。
「喂,麻煩精,說話!」
還是沒聲。
葉燃呼吸一滯。
昨晚那場高燒太嚇人了,燒得滿臉通紅直說胡話。
現在這小廢物不出聲,他腦子裡瞬間冒出一個念頭。
是不是又暈死過去了?
他一把將果盤換到左手,右手用力壓下門把手。
「我進來了!」
砰的一聲推開門。
床上空蕩蕩的,那條被她當成寶貝的破被子掀開一半搭在床沿。
人沒了。
葉燃腦子裡嗡的一聲,大步跨進去。
「葉靈!」
屋裡死寂一片。
沒人應。
昨晚她縮在雜物間角落裡的樣子直接撞進腦海。
他大步邁過去,一把掀開剩下的半床被子。
沒人。
轉身拉開衣櫃,扯開窗簾。
全空。
視線落在地毯上,一串淺淺的濕腳印一直延伸到浴室門口。
緊接著,浴室里傳來水滴砸在地磚上的微弱動靜。
葉燃繃緊的後背猛地鬆懈下來,緊接著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
他大步走到浴室門前,抬手就砸門。
「洗個澡都不出聲,你特麼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