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霆鬆了手。
那床洗得發白的被子保住了。
葉靈兩隻手死死抓著被角,大氣都不敢喘。
葉斯站在旁邊,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換新的可以,這床給她留著。」
葉霆沒再硬搶,轉身出了房間。
那天晚上,葉靈抱著那床被子縮在床角。
她睡得筆直,連翻身都不敢,生怕把被面弄皺。
接下來幾天,葉家破天荒地消停了。
葉燃沒再衝進她房間找茬。
葉斯路過她門口,看到她歪掉的拖鞋,會伸腳踢正。
葉霆更忙,早出晚歸。
偶爾在餐廳碰見,也只是丟下一句「多吃點」。
葉靈一聽這話,立刻端起碗往嘴裡死命扒飯。
家主發話,她連一粒米都不敢剩在碗底。
她本以為日子能就這麼混下去。
結果這天下午,房門被敲響了。
管家站在外面。
「小少爺,今晚家裡有小型家宴,您也要下樓。」
葉靈正蹲在床邊,給枕頭邊那條毛巾換位置。
左邊放一次,右邊放一次,最後還是覺得壓在枕頭底下最安全。
「家宴」兩個字砸下來,她手一哆嗦,毛巾掉在床單上。
「我也要去嗎?」
管家點頭。
「先生吩咐過,葉家的人都要到場。」
葉靈心裡咯噔一下。
家宴。
聽著就貴。
貴的地方,規矩肯定多。
規矩多,出錯的概率就高。
一旦出錯了,罰款項目絕對是個天文數字。
她手指死死摳住衣角。
「我能不去嗎?我吃得很少,不占桌子。」
管家沉默了兩秒。
「小少爺,這不是吃多少的問題。」
葉靈懂了。
這是露臉問題。
豪門家宴,不一定要吃飯,但一定要站隊。
可她這個私生子身份太尷尬了,站哪兒都不合適。
站前面丟人,站後面礙事,要是站門口,絕對會被服務生當成端盤子的臨時工。
管家離開後,葉靈慢吞吞地打開衣櫃。
裡面衣服不多。
葉家之前給她準備過幾套新衣服,可款式偏正式,布料滑溜溜的。
太乾淨了,也太貴了。
穿出去萬一被人碰髒了,或者蹭破個口子,她賣血都賠不起。
她蹲下身,翻到柜子最裡面,硬是拽出自己以前穿來的那套舊衣服。
外套洗得發白,袖口早就磨出了毛邊。
褲腳短了一大截,穿上後直接露出一截細瘦的腳踝。
衣服套在身上空蕩蕩的,顯得人更加乾癟。
葉靈站在穿衣鏡前,低頭死命往下扯了扯衣擺。
丟人是丟人。
但這是她自己的東西。
弄髒了不用賠錢。
萬一今晚惹了事被當場趕出去,她還能直接穿著走,省得再換。
她做足了心理建設,認命地抓起鴨舌帽扣在頭上,把帽檐壓到最低。
她本來長得就不像男孩。
臉太小,皮膚白得沒血色,唇色淡,睫毛又長。
平時低著頭還能勉強混過去。
今天要是大廳燈光一打,別人再多盯兩眼,她這私生子男孩的馬甲,估計當場就要開線。
必須低頭。
必須少呼吸。
最好全程貼著牆根走。
傍晚,主樓徹底熱鬧起來。
一樓偏廳里,樂隊正試著樂器。
傭人們端著托盤走得飛快,盤子裡的高腳杯碰得叮噹響。
長桌上擺滿酒水,幾位葉家的旁支長輩已經到了,正端著酒杯低聲聊天。
葉靈站在二樓樓梯口,腳尖剛探出去一點,又飛快縮了回來。
樓下的人全穿得體面光鮮。
葉霆一身黑色正裝,站在主位旁,肩背壓得極直。
葉斯穿了深色西裝,袖扣乾淨到反光。
他手裡捏著酒杯,一口沒喝,正聽人說話。
連葉燃也換了正裝。
他平時那頭亂糟糟的紅髮,今晚老老實實壓下去了。
只是領帶系得歪歪扭扭,透著股不耐煩的張狂勁兒。
葉靈低頭看自己。
舊外套。
短褲腳。
鞋子邊緣還有一點怎麼洗都洗不掉的灰印子。
今晚她根本不是什麼葉家小少爺。
她就是豪門地板上的一粒灰。
她決定不下去了。
只要她不出現,就不會丟人,也不會惹事。
她剛轉過身,身後突然砸來一道暴躁的嗓音。
「你在這兒幹什麼?」
葉靈後背一緊。
完了。
最怕的人出現了。
葉燃站在走廊盡頭,單手扯鬆了領帶,正大步朝她走過來。
葉靈立刻把手背到身後,結結巴巴開口。
「三、三哥。」
葉燃視線在她身上颳了一圈,臉色沉下來。
「你就穿這個?」
葉靈下巴快抵住鎖骨。
「我沒有合適的……」
「葉家缺你衣服了?」
葉靈嘴唇動了動。
不敢說新衣服太貴。
說出來,三哥估計又要罵她窮酸。
不說,三哥也要罵她丟人。
橫豎都要挨罵,不如省點口水。
葉燃往前跨了一大步,語氣很沖。
「今晚旁支都在,你穿成這副鬼樣子下去,是想打誰的臉?」
葉靈小聲解釋。
「我可以不下去的。」
葉燃火氣更旺了。
「你以為你不下去就沒事了?管家到處找你,等會兒大哥問起來,你是不是又要裝可憐?」
葉靈連連搖頭。
「我沒有。」
「你每次都說沒有!」
葉燃懶得跟她廢話。
他滿腦子都是這小廢物穿成這樣下樓,絕對要被旁支那幫人戳脊梁骨。
到時候一句「私生子上不了台面」,傳出去又是一堆麻煩。
他煩。
煩得想把所有麻煩先塞起來,等宴會結束再說。
他一把揪住葉靈的後衣領,拖著人就往走廊盡頭走。
葉靈腳底打滑,鞋底在地毯上蹭出悶響。
「三哥,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閉嘴。」
葉燃把她一路拖到二樓最角落。
那裡有間雜物間。
平時放些不用的餐具、舊花架和備用地毯。
看清那扇門,葉靈手腳發涼。
她小時候被關過小黑屋。
關了很久。
久到她後來只要看見沒窗戶的房間,手腳就控制不住地發冷打顫。
葉燃根本沒往她臉上看。
「你在裡面待著。」
葉靈猛地抬頭,一把死死摳住門框。
「不要。」
葉燃動作停住。
這小廢物平時認錯比呼吸還快,今天居然敢拒絕。
「你說什麼?」
葉靈嗓子發顫,手指死死摳著木框,指甲都快劈了。
「三哥,我不下樓了,我回房間。我保證不亂跑,求求你別關我進去。」
葉燃皺眉。
「雜物間而已,又不是地牢,你矯情什麼?」
「我不進去。」
葉靈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撞上牆壁。
她手指攥住衣擺,肩膀抖得厲害。
葉燃心裡冒出一點怪異。
偏偏這時候,樓下突然有人喊。
「三少爺,先生請您過去。」
葉燃耐心徹底耗盡。
「少給我添亂。」
他一把拽開門。
霉味撲面而來。
裡面沒窗,沒燈,黑漆漆一片。
葉靈腿一軟,死死扒住門框。
「不行,三哥,我真的不行……」
「待十分鐘。」
葉燃手上用力,直接把她推進去。
葉靈踉蹌兩步,撞到一個舊箱子,膝蓋磕得生疼。
她顧不上疼,轉身就往門口撲。
「三哥!」
門已經合上了。
鎖扣「咔噠」一聲落下。
葉靈貼著門板,連呼吸都屏住了。
門外隔著木板傳來葉燃的聲音。
「老實待著,等宴會過半我放你出來。」
她貼著門板,連連搖頭。
「不要,三哥,放我出去。」
腳步聲走遠了。
葉靈撲上去拍門。
掌心砸在實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放我出去!」
她拼命拍打,掌心很快紅腫發麻。
外面的音樂在這時響了起來。
一樓樂隊開始演奏,歡快的鼓點徹底壓過了二樓這點微弱的動靜。
她拍得更急了。
「有沒有人?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沒有回應。
雜物間裡一點光都沒有。
門縫底下漏進來的光極窄,窄到連她的鞋尖都照不清。
葉靈後背死死貼著門,不敢回頭。
後面堆著雜物,看不清輪廓。
黑暗壓下來,壓得她喘不上氣。
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出聲。
喉嚨發緊,空氣根本進不到肺里。
她抬手去擰門把手。
鎖死了,根本擰不動。
她又去拍門,聲音帶上了哭腔。
「三哥!我錯了,我不穿舊衣服了!我換衣服,我馬上換!」
外面音樂聲更大了。
樓下有人鼓掌,有人大笑。
每一下動靜都離她很遠。
她在門後,連站直都費勁。
她開始後悔。
早知如此,她就穿那套新衣服了。
貴就貴。
賠不起也比關小黑屋強。
葉靈用額頭抵著門板,手掌無力地貼在木頭上。
「有人嗎……我不出去亂跑了……我會很聽話的……」
嗓子徹底啞了。
門外沒有半點動靜。
雜物間裡悶得出奇。
地板上的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爬,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架,發出咯咯的動靜。
她雙腿發軟,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膝蓋死死抵住胸口,呼吸越來越亂。
肺里憋得生疼。
不許哭。
哭會更喘。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把乾嘔和嗚咽聲全堵在喉嚨里。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她不想哭。
哭了太丟人。
大哥說過,是個男人就憋回去。
她憋。
她拼了命地憋。
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她抬起手,去摳門縫。
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指尖劈裂,滲出血絲。
「放我出去……我怕黑……求求你們……」
外面依舊沒人來。
音樂、談笑、酒杯碰撞,所有聲音都在樓下熱鬧。
二樓角落被徹底隔絕了。
她被扔在這裡了。
葉靈腦子開始發空。
她想起以前住過的那間破屋。
門從外面鎖死,裡面沒有燈。
那時她年紀小,拍門拍到手掌紅腫,最後抱著膝蓋硬生生熬到天亮。
後來她就怕這種地方。
怕門關上。
怕燈滅。
怕喊破喉嚨都沒人理。
她不敢跟葉家的人說。
她連一床被子都要死死護著,哪有資格提害怕。
可現在不行。
她真的快不行了。
胸口起伏越來越弱,腦袋越來越沉。
她摸索著抓住門縫,指尖碰到冰冷的鎖邊。
「三哥……」
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樓下音樂換了一支曲子。
更熱鬧了。
她的手從門上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舊衣袖蹭滿灰塵,她已經沒力氣再去拍門。
她靠著門板,身體一點點歪倒下去。
最後那點意識里,她還在想。
十分鐘到了嗎?
三哥會不會忘了?
門鎖死死扣著。
葉靈腦袋往旁邊一歪,徹底沒聲了。
……
一樓大廳。
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葉霆端著酒杯,視線掃過全場。
旁支的人已經來齊了。
葉斯站在不遠處,正和幾個長輩低聲交談,神色滴水不漏。
葉燃靠在長桌邊,手裡百無聊賴地晃著半杯紅酒,時不時往二樓樓梯口瞟,顯得心不在焉。
葉霆招手叫來管家,聲音低沉。
「葉靈呢?」
管家低頭回話。
「小少爺一直在樓上,沒見下來。」
葉霆視線一轉,直接越過人群,死死釘在神色不自然的葉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