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腳下一處極其偏僻的軍用招待所內。
房間裡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消毒水味和濃烈的菸草味。
「咔噠。」
段濤按響打火機,枯瘦的手指抖得幾乎抓不住煙。
一連試了三次,才勉強將嘴裡那根掐斷了過濾嘴的紅梅點燃。
火光微弱地照亮了老人蒼白如紙的側臉,上面的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劈斧鑿。
段濤猛吸了一大口,青灰色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癱靠在硬板木椅上,眼角的青筋突突狂跳。
「是老頭子我對不起你。」
段濤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眼神里滿是痛苦與自責:「我退下來太久了……我以為……我以為憑我和老秦這張臉,憑我們當年為這個國家流過的血,龍家那個小崽子至少會講一點規矩,留一點香火情面……」
「可我沒想到……」
段濤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寸高,茶水潑了一桌子!
「畜生!那就是個無法無天的畜生!」
段濤雙眼充血,咬牙切齒地低吼:「在四九城,在龍家的地盤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狗屁規矩!老秦挨了那一巴掌,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我段濤要是剛才動了手,不僅救不了你,我們幾個估計都走不出龍府!」
林風坐在陰暗的角落裡,面色沉靜如水。
他從桌上摸起煙盒,熟練地抽出一支,自己點上。
猩紅的菸頭在昏暗的房間裡忽明忽暗,映照出他眼底冷酷至極的寒芒。
「段老,這不怪您。」
林風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沒有絲毫波瀾:「規則,永遠是強者制定給弱者遵守的。當一個人手裡的特權大到了沒有制約的程度,他就不是人了,他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跟惡鬼講人倫道德,本來就是行不通的。」
林風掐滅了菸頭,目光直視段濤:「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明白,在在他們的絕對主場上,我們沒有任何勝算。」
「您現在,相信我之前的判斷了嗎?」
段濤渾身一震。
他看著林風,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驚悸!
是的。
林風在來京城之前就說過,龍新宇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
林風提出引入港資、跳出棋盤、戰略轉移到香港的計劃,當時段濤還覺得林風有些過於激進,甚至覺得放棄內地的基業去香港太可惜。
可現在……
連秦老都在龍新宇面前挨了大耳光!
「你是對的……」
段濤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小風,你的見識和魄力,遠超我這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東西。」
「你留在這裡,早晚會被他們連皮帶骨吞得乾乾淨淨!」
段濤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凌厲起來:「走!聽你的,必須走!三天後跟霍家簽約,老頭子親自護送你們全家撤去香港!」
「我現在就給我經貿辦的那個老戰友打電話!」
段濤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軸電話機,語氣決絕:「他在外經貿系統里管外資審批,手握大權!我讓他立刻組織一個專班,今天下午就坐飛機直飛東海!」
「有經貿辦的紅頭文件壓陣,霍家的港資一落地,前進廠立刻就地升級成國家級涉外合資企業!我看龍新宇那個瘋子還敢不敢當著外賓和國際媒體的面明搶!!」
段濤的手指剛按在撥號盤上,一隻溫熱而有力的大手,卻突然輕輕按在了聽筒上。
林風按住了電話。
「段老,慢著。」
林風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段濤一愣:「小風,你這是幹什麼?時間不等人啊!龍新宇只給了三天時間!三天一過,他要是發現你沒帶合同去磕頭,那他隨時會下殺手!」
「我知道時間不等人。」
林風的聲音極其冷靜,甚至冷靜得讓人發冷:「但段老,您有沒有想過,龍家的眼睛到底有多少?」
段濤瞳孔驟然收縮!
「從東海市到四九城,從火車站到後海,龍家的眼線像幽靈一樣跟了我們一路。」
林風眼中閃爍著如刀鋒般的寒芒:「在體制內,在各個部委里,有多少人想巴結龍家?有多少人是龍家的家奴暗樁?連古鋒那種部委實權處長都能給龍新宇當狗,您敢保證,外經貿系統里就乾乾淨淨沒有龍家的人嗎?」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間將段濤澆了個透心涼!
段濤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冷汗唰的一下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如果……」
林風一字一頓,聲音極輕,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您現在大張旗鼓地讓經貿辦調動專班直撲海平縣,消息一旦泄露到龍新宇耳朵里,他會怎麼想?」
「他會立刻意識到,我林風根本沒打算給他當狗!我不僅在耍他,還在暗中聯絡港資企圖跳出他的掌心!」
「以龍新宇那種瘋批變態的性格,面對背叛,他會等到三天之後嗎?」
「不會。」
林風冷笑一聲,眼神森寒到了極點:「他會不擇手段的搞死我,甚至直接對我母親和小妹動手!到時候,霍家人還沒到,我們全家就先死絕了!」
「嘶——!!」
段濤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的軍便服瞬間被冷汗浸透!
大意了!
自己戎馬一生,打慣了正面戰場上的硬仗,卻徹底忽視了這種在陰暗角落裡刀刀見血的權力暗戰!
林風這小子的心思,何止是縝密?
這簡直就是走一步算十步的絕世老妖!
「那……依你的意思,該怎麼辦?」段濤放下電話,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叫人,可以叫。」
林風眼中閃過一抹深邃的精芒:「但絕不能以『外資招商考察』的名義去,更不能動用任何公函和專班!」
「您給那位戰友打電話,只說一件事——您從西山回程,身體不適,在東海市休養,希望他能來陪陪你,順便有些私人私事想請老戰友敘敘舊,喝杯茶。」
「讓他輕車簡從,以『私人探望老首長』的名義,直接低調來一趟就行了!」
林風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我們所有的雷霆手段,所有的布置,全部壓在箱子底,半個字都不要提!」
「等到霍景良的法務團隊在前進廠會議室落筆簽字的那一秒鐘——」
「你再讓你的老戰友出面,帶上文件直接從幕後推門走出來!」
「當場蓋章,當場定性,當場把全省涉外合資高新企業的牌子掛在大門頂上!」
「到了那個時候,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央視的鏡頭、香港媒體的通稿、外經貿的紅頭文件同時引爆!」
「龍新宇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塊肥肉徹底脫離他的手掌心!」
「他要是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砸涉外合資企業、抓愛國港商……」
林風眼中殺機畢露,冷冷吐出最後幾個字:「上面那幾位真正管大局的首長,為了國家的對外開放大計,也絕對會親手把龍新宇這個敗類,徹底碾死在陰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