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大門在身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一口巨大的鐵棺材緩緩合上了蓋子。
風颳過來。
後海這片水域常年帶著一股子陰冷的腥氣。
林風走在最前面。
他的後背早已濕透，風一吹，薄薄的白襯衫冰涼刺骨地貼在皮肉上，冷得像刀割。
他沒有回頭，但能聽見身後那沉重拖沓的腳步聲。
秦老整個人差不多是癱在陳懷安和段濤身上的。
這位曾經在屍山血海里殺進殺出的老將，此刻半邊臉腫得不像樣子，血水順著嘴角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路上。
花白的頭髮被血水黏在額頭上，凌亂得像一蓬秋天枯死的敗草。
段濤死死咬著後槽牙，眼珠子紅得要滴出血淚，渾身肌肉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
陳懷安則是一言不發，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硬生生拔了牙的老獸，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心裂肺的拉風箱聲。
屈辱。
這特麼是能把人活活憋死的屈辱！
就在四人快要挪到胡同口時，身後的大門猛地又拉開了一條縫。
那個乾瘦如猴的老管家從裡面鑽了出來，踩著千層底布鞋，無聲無息地跟幽靈一樣小跑上前。
「站住。」
尖細難聽的公鴨嗓在陰冷的胡同里響起。
段濤猛地轉身，眼底凶光畢露，手指下意識地併攏如刀！
老管家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壓根沒看段濤和陳懷安，只是斜著三角眼，輕蔑地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甩在地上。
「大少爺讓我給秦老帶句話。」
老管家扯著嘴角，露出一口抽旱菸燻黑的黃牙，滿臉都是那種背靠惡鬼狐假虎威的惡毒：「少爺說了，念在死去的龍帥份上，這事就算過去了。」
「下一次，要是秦老那張嘴還管不住，還敢把倚老賣老的臭腳往四九城龍家的門檻里伸……」
「滾吧。」
輕飄飄的兩個字，如同兩口濃痰狠狠啐在秦老的臉上。
老管家冷哼一聲，拍了拍長衫的下擺，轉身邁回門檻，「砰」的一聲將大門重重甩上。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段濤的喉嚨里爆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悶吼，整個人就要不管不顧地往回沖！
「老段！！」
陳懷安猛地一把死死抱住他，厲聲低吼：「你瘋了？！你想讓秦老死在這裡嗎？！」
段濤被陳懷安死死勒住脖子，兩行滾燙的淚順著臉頰的褶子瘋狂往下流。
他看著緊閉的朱紅大門，又看著身邊搖搖欲墜的秦老，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最終只能發出絕望無力的嗚咽。
大院門外。
那輛老紅旗轎車靜靜停在樹蔭下。
兩個隨行的年輕警衛員見眾人出來，立刻跨前一步，身姿筆挺，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司機更是小跑著過來，神情肅穆地拉開后座車門：「首長，請上車。」
敬禮。
開門。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到了極點，帶著體制內對頂級權力的絕對順從與尊崇。
可此時此刻，這動作落在眾人眼裡，卻諷刺得像一記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人臉上！
尊崇？
敬畏？
在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眼裡，秦老這滿身的勳章，這潑天的威望，不過是一張擦過屁股隨時可以扔進垃圾桶的廢紙！
林風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龍家？
幾人上了車。
老紅旗平穩地啟動，緩緩駛出後海，朝著西山玉泉山的方向開去。
車廂里沒有任何人說話。
哪怕是一聲咳嗽都沒有。
空氣濃稠得像凝固的膠水，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
秦老靠在后座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樑，此刻徹底佝僂了下去，頭顱無力地垂在胸前，眼睛半睜半閉，裡面曾經如鷹隼般銳利的光芒，徹底熄滅成了一灘死灰。
折了。
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他心裡支撐了一輩子的那根脊梁骨，在龍新宇那一記響亮耳光抽下來的瞬間，被徹底打斷了。
車子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玉泉山療養所那扇戒備森嚴的鐵門前。
司機熄了火，陳懷安正要伸手去扶秦老。
「別動。」
秦老的聲音極其微弱，微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的煙霧。
老人緩緩抬起那隻布滿老人斑和彈痕的枯手，輕輕推開了陳懷安的手臂。
他沒有讓人扶。
而是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顫顫巍巍地扶著車門框，自己一點一點挪下了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老人的膝蓋明顯軟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咬著牙，挺住了。
段濤和陳懷安立刻跟著下了車，想要跟進去。
「都回去吧。」
秦老背對著他們，站在玉泉山高大的崗哨陰影里。
他的背影在秋風中顯得那麼單薄、那麼蒼老，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倒的一具空殼。
「老首長……」陳懷安眼圈通紅，聲音哽咽。
「別跟著了。」
秦老擺了擺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乾澀到了極點：「老了……不中用了。」
「以後……老子這把老骨頭，不該再開口說話了。」
「丟人啊……」
最後那三個字，輕得近乎夢囈，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段濤和陳懷安的心口上。
兩位軍中老人，此刻站在原地，淚如雨下，卻連邁出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眼睜睜看著秦老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拐杖，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走向那座幽深的療養所。
那道曾經在戰場上如山嶽般不可逾越的背影，此刻在秋風落葉中，顯得如此淒涼、如此絕望。
林風走上前，站在段濤身側，目光穿透虛空，看著秦老消失在拐角的盡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滾的戾氣，轉過身，對著段濤和陳懷安深深地彎下了腰。
九十度。
姿態放到了最低。
「段老，陳將軍。」
林風的聲音極其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嚇人：「今天的事情，全因我林風而起。」
「是我低估了惡鬼的猖狂，把二位前輩和秦老生生拖進了泥潭，讓秦老受了奇恥大辱。」
「這筆債，全記在我林風頭上。」
段濤看著眼前的少年，慘然一笑，抬手重重拍在林風的肩膀上，枯瘦的手掌劇烈顫抖著：「小風……這不怪你。」
「是老頭子我天真了……是我太天真了啊！」
林風直起身子，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森寒殺機。
「段老，您放心。」
林風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磨刀石上狠狠刮過：「老英雄流的血，絕不會白流。」
「這一巴掌，我林風記下了。」
「他們欠秦老的，欠咱們的，我早晚有一天，會讓他們連本帶利，跪在地上，一口一口全吐出來！」
陳懷安渾身一震，驚愕地看著林風。
在這張年輕乾淨的臉上，他看不到一絲十八歲少年該有的惶恐與絕望。
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深處，他看到的，是一頭蟄伏在無盡黑暗中、正緩緩磨礪獠牙的惡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