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八分。
海平縣建設路西段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灰濛濛的天空壓得極低，仿佛隨時都會落下一場秋雨。
一輛黑色的老款紅旗轎車和兩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悄無聲息地滑過坑窪的柏油路面，最終停在了前進廠大門斜對面的林蔭道下。
車窗緩緩搖下一道縫隙，冷冽的穿堂風灌進車廂。
趙明坐在紅旗車的後排，枯瘦的身軀陷在有些褪色的絲絨座椅里。
他抬起枯枝般的右手，緩緩拉開黑色中山裝的袖口，露出一塊泛黃的上海牌機械錶。
秒針滴答、滴答地跳動著。
當纖細的秒針精準地與十二點方向重合，時針死死定在「10」字上的一剎那，趙明那雙毫無血色的死魚眼微微一抬。
「十點整。」
趙明的聲音極干、極啞，像是在砂紙上磨碎了一把粗鹽：「動手。進廠之後，把所有大門、偏門、側門全部給我封死。車間留三個人看著，其餘所有人跟我上二樓。把林風和他身邊的骨幹，一個不落，全給我按在屋裡。」
「是，趙書記！」
坐在前排副駕駛的精幹漢子低喝一聲，猛地推開車門。
剎那間，三輛車上呼啦啦跳下來十幾個身穿深色夾克、神情冷厲的壯漢，動作迅猛至極，大步流星地朝著前進廠的鐵柵欄大門直撲而去！
……
幾乎在同一時刻。
前進廠二樓，獨立廠長辦公室。
「咔噠。」
林風面無表情地拔掉了插座上的雙絞電話線，隨後將松下傳真機的電源插頭也一把扯下。
機身內部滾燙的電機聲瞬間停歇，整台機器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風揉了揉太陽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神色依舊冷冽如刀。
剛才與霍景良跨越千里的心理博弈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每一步都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繩上。
那個自負多疑的港島少爺雖然已經咬了鉤，但真正的死斗才剛剛拉開序幕。
「孫大姐。」
林風朝著門外低聲喊了一句。
守在走廊外的孫大姐連忙推門小跑著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塊算盤，神色忐忑：「林總，您找我？」
「把桌上這些中英文的資產評估報告、財務對帳單，還有納稅公函的原件，全部收攏起來裝進牛皮紙袋。」
林風指了指茶几上厚厚的一疊材料，語氣平穩地吩咐道：「按剛才的順序排好，放進裡屋的文件櫃裡。後面我有大用，一份都不能弄髒、弄亂。」
霍景良帶團隊過來驗廠，這套雙語資產報告事原件，還得給他看，必須完好無損地保存著。
「哎！好嘞！我這就收拾！」
孫大姐不敢多問，連忙戴上老花鏡，手腳麻利地將桌上散落的數十頁紙張一頁一頁疊整齊。
然而，就在孫大姐剛剛將材料疊好一半的時候——
「轟！！」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鐵門撞擊巨響！
緊接著，是幾聲憤怒至極的咆哮與悽厲的口哨聲在整個廠區大院裡驟然炸開！
「你們幹什麼的？！這裡是縣辦重點保供企業！誰讓你們亂闖的？！」
「站住！把證件拿出來！哎呦……你們怎麼動手打人啊？！」
「快！快去通知林總！有人強行闖廠了！！」
嘈雜的怒罵聲、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工人們驚慌失措的呼喊，宛如狂風暴雨一般穿透了窗玻璃，狠狠砸在二樓辦公室的每一個人心頭！
孫大姐嚇得手一抖，手裡的幾張報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煞白：「林……林總！外面……外面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又有查封的來了？！」
林風的瞳孔驟然一縮。
來了！
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凶！
沒有任何猶豫，前世在商海搏殺了三十年的危機本能幾乎在半秒鐘之內徹底接管了林風的大腦！
他猛地轉過身，凌厲如鷹隼的目光瞬間掃過整間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
漏洞！
有沒有致命的漏洞？！
傳真機？
不行，傳真機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在這個年代，一個單月流水過千萬的大廠，辦公室里放一台進口傳真機處理業務再正常不過，任誰來查都挑不出毛病！
那疊中英文對照的資產清單和官方報導？
也無所謂！
這套東西本就是林風故意放出去的煙霧彈，就算被搜出來，也完全可以順水推舟地解釋成「為了進京給龍新宇全面匯報家底而特意準備的材料」。
只要咬死這一點，對方根本抓不到把柄！
但是——
林風的目光瞬間落在了茶几下方那個黑色的塑膠袋上！
那兩部不記名的摩托羅拉大磚頭大哥大！
這絕對不行！
這是劉志明從火車站黑市高價淘來的水貨，套用的是境外的假身份，開通了直撥國際長途的權限！
在這個年代，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弄到這種機子！
如果這兩部大哥大被搜走，只要對方拿到電信局去調取機身串碼和最近的通話記錄，就會立刻發現這台機子剛剛跟香港中環通了整整二十分鐘的長途電話！
到時候，暗通港資、轉移資產、欺瞞龍家的要命帽子就會瞬間扣死在自己頭上！
「孫大姐，別管地上的紙，把門反鎖上！」
林風低吼一聲，身形如獵豹般一閃而過，一把抄起茶几上的黑色塑膠袋，快步沖向了辦公室最內側的休息室！
他一把掀開簡易單人床厚重的棉褥子，用隨身攜帶的螺絲刀極其熟練地撬開床頭下方一塊鬆動的踢腳木板，將裝有兩部大哥大和備用電池的塑膠袋狠狠塞了進去，隨後反手將木板嚴絲合縫地扣死，把褥子和床單重新鋪平！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七八秒鐘！
做完這一切，林風快步走回外間。
門外的樓梯上，已經傳來了雜亂而沉重的皮鞋踏步聲，伴隨著手電筒敲擊鐵欄杆的刺耳響動，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二樓逼近！
林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飛速在腦海中再次過了一遍所有的細節。
大哥大藏好了，電話線拔了，資料可以自圓其說……
應該天衣無縫了！
然而，就在林風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台黑色松下傳真機的出紙口時——
林風全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轟然炸立！
一股刺骨的冰涼從脊梁骨直接竄上了天靈蓋！
在傳真機最底部的自動裁紙槽里，赫然卡著一張巴掌大小、剛剛吐出一半的白色熱敏紙條！
那不是傳輸的文件！
那是1998年老式傳真機在每一次通信結束後，系統主板自動列印生成的——【通信結果確認報告單】！
林風猛地撲到機器前，死死盯著那張窄小的紙條！
上面用清晰的英文字母和數字，赫然印著三行冰冷刺骨的信息：
【STATUS: SUCCESS（傳輸狀態：成功）】
【PAGES: 28/28（頁數：28頁）】
【REMOTE ID: 00852-2845XXXX（接收端號碼：00852香港中環）】
【TIME: 1998-09-02 09:28:44】
00852！
香港的國際區號！
只要是一個稍微懂點常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間屋子在不到半個小時之前，剛剛往香港中環發送了一整套長達二十八頁的資料！
「草！！」
林風心頭暗罵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千算萬算，竟然把老式傳真機的這個該死的自動列印報告功能給漏掉了！
「砰！！」
就在這一剎那，辦公室緊閉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蠻力狠狠踹了一腳，門鎖發出令人牙酸的變形呻吟！
「裡面的人聽著！開門！例行公事！」
門外傳來了暴虐的厲喝聲！
根本來不及把它塞回床板下了！
甚至連找個抽屜藏起來的時間都沒有！
林風的手指快如閃電，猛地一把將那張卡在出紙口的狹窄紙條狠狠扯了下來！
由於用力過猛，紙條的邊緣被硬生生撕裂了一角，發出清脆的撕裂聲！
「砰——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木質門板的插銷終於不堪重負，被門外的人一腳狠狠踹飛！
木屑四濺！
十幾個面色陰沉如水的黑夾克漢子宛如惡狼一般蜂擁而入，瞬間將狹小的辦公室塞得滿滿當當，腰間鼓鼓囊囊的硬物若隱若現，空氣中的溫度在眨眼間降至冰點！
在這電光石火的生死一瞬間，林風順著扯下紙條的慣性，手掌極其自然地往褲兜里一縮，緊接著指尖飛速微動，順著褲腰內側的隱秘夾層，將那張薄如蟬翼的熱敏紙條死死按進了自己內褲邊緣的暗袋之中！
他的臉色在抬頭的剎那，已經恢復了萬古不化的冰冷與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