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晨的薄霧籠罩著海平縣建設路西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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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空氣中泛著刺骨的潮氣。
前進廠大門外兩百米處的一棵大楊樹下，那輛掛著東海市本地牌照的破舊灰色夏利車裡，兩名負責盯梢的便衣漢子正裹著軍大衣，凍得直打哆嗦。
坐在副駕駛上的矮個子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咬了一口冰涼干硬的肉夾饃，含糊不清地罵道：「媽的，這破地方晚上真特麼冷。盯了一宿，凍得老子尿泡都快結冰了。」
開車的長臉漢子手裡夾著煙，目光死死盯著前進廠那扇緊閉的鐵柵欄大門，眉頭緊鎖：「少廢話，打起精神來！剛才換班的兄弟過來說，那姓林的小子昨晚根本沒回文化巷老宅，在廠里二樓辦公室呆了一整夜！」
「一整夜沒出來？」矮個子一愣，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不對勁啊。這小子前幾天天天按時按點回家跟他媽和那兩個賠錢貨妹妹吃飯，昨晚怎麼突然在廠里過夜了？難道……這小子察覺到什麼，想從後門溜了？！」
「溜個屁！」長臉漢子冷笑一聲，「後門和圍牆邊全安排了咱們的人，連只野狗鑽出去都看得一清二楚！昨晚廠里那幫倒班的工人進進出出，根本沒人離開。」
「不過……」長臉漢子吸了一口煙，眼神陰沉下來，「一整夜呆在辦公室不回家，確實反常。不行，這事必須馬上向張秘書匯報！」
長臉漢子拉開車門，快步穿過馬路，鑽進了街角的紅色公用電話亭。
熟練地撥通了一串號碼。
幾秒鐘後，電話被接通。
「喂，講。」聽筒里傳來張秘書那威嚴而冷漠的聲音。
長臉漢子立刻挺直了腰杆，語氣極其恭敬：「張秘書，是我，海平這邊的暗樁『禿鷹』。有個新情況向您匯報。」
「林風昨晚沒有回文化巷過夜，而是把廠里的核心骨幹全召集到了二樓會議室，在廠區里呆了整整一個通宵！」
電話那頭的張秘書聲音一沉：「在廠里呆了一宿？他在幹什麼？廠里安插的線人怎麼說？！」
長臉漢子連忙道：「回張秘書，廠里那個負責保潔的線人剛才傳出消息了！昨晚林風把財務出納孫大姐、老廠長陶志遠還有那個吳律師關在會議室里，逼著他們連夜核對所有的原始帳冊、資產清單和納稅申報表，算帳算到了後半夜！」
「據說，林風在會議室里拍著桌子跟手下人吹牛，說京城有真正通天的大領導看中了他的產業，要出『天價』把前進廠和康樂廠全盤買下來，還要調他進京當大官、給他全家辦京城戶口，所以他才連夜清點家底，準備這幾天去京城談收購！」
「哈……哈哈哈哈哈！！」
聽筒里突然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極度嘲弄的大笑聲！
張秘書在電話那頭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天價收購？！進京當大官？！哈哈哈哈！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縣城土包子，真是蠢得讓人發笑啊！」
「少爺給他開出『一塊錢』明顯就是在羞辱他，這小子居然真當成天價了？！還以為自己是去四九城當紅人享清福呢！」
張秘書笑夠了，語氣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蔑視與鄙夷：「行了，我知道了。看來古鋒的死，確實把這小子給嚇破了膽，現在正做著借雞生蛋、一步登天的春秋大夢呢！既然他這麼積極地在核算家底準備進貢，那就由著他折騰！」
「你們繼續死死盯著，只要他不轉移資產、不跑路，就別去打擾他的『美夢』。要不了多久，少爺就會在四合院裡，好好賞給他那『一塊錢』的天價大賞！」
「明白！張秘書放心，人絕對跑不掉！」長臉漢子諂媚地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
與此同時。
東海市委統戰部辦公大樓，三樓副部長辦公室。
陽光穿過百葉窗，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陰影。
剛剛掛斷電話的張秘書靠在皮椅上，端起上好的明前龍井抿了一口，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今年三十八歲，梳著油光發亮的背頭，表面上是市委統戰部極有前途的正處級幹部，但暗地裡，他這一脈能從地方小吏一路青雲直上，全靠在暗中給四九城的龍家充當鷹犬走狗。
「老張，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
在辦公室對面的紅木沙發上，坐著一個身形枯瘦、面色慘白如紙的中年男子。
男子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古板的黑色中山裝，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喉頭，一雙細長的三角眼裡沒有半點人類的情感波動，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死氣。
趙明。
東海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同時也是龍家在整個S省暗線中最鋒利、最髒的一把暗刃！
前天在省看守所里，讓古鋒用磨尖的牙刷柄「畏罪自殺」的絕密指令，正是由他親自執行並清理現場的！
「還能有什麼事？」張秘書點了一支軟中華，笑著擺了擺手，「海平縣那個叫林風的窮小子唄。昨晚連夜在廠里查帳，滿腦子以為少爺是要花巨資收購他的廠子調他去京城享福呢！真是個蠢貨。」
張秘書吐出一口煙霧，搖頭感嘆：「不過說真的，這小子的狗屎運確實好得讓人眼紅。古鋒辦砸了差事死了，少爺手底下正好缺條能咬人的狗，他居然正好被少爺瞧上。換作普通人，幾輩子都修不來這種通天的造化！」
然而，坐在對面的趙明卻沒有笑。
他那一雙死寂的三角眼微微抬起，指尖在膝蓋上極其緩慢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狗屎運？」趙明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老張，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龍家的勢，確實能讓一個凡人白日飛升。但這種飛升法，飛得最高，也跌得最碎。」
趙明冷冷地看著張秘書：「伴君如伴虎。少爺是個什麼性子，你我心裡最清楚不過。古鋒跟了他整整五年，在部委里立下多少汗馬功勞？結果呢？一旦露了破綻、成了棄子，還不是像條野狗一樣被掐死在看守所里！」
張秘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識摸了摸脖子，心頭泛起一陣寒意。
「而且……」趙明的眼神驟然變得極其陰鷙，語氣森寒刺骨，「這個林風，絕對不是什麼任人揉捏的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