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省省委大院,二號辦公樓。
走廊盡頭的常務副廳長辦公室里,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普洱茶香與老山檀的氣味。
趙宏圖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臉色陰沉得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手裡捏著那部剛剛掛斷不久的紅色保密電話聽筒,整整五分鐘,一動沒動。
腦子裡,全是剛才陳國棟那帶著哭腔與驚恐的咆哮——
「段濤手裡有帳本的全部複印件!」
「段老今天一早帶著材料進京了!他要直接捅到中紀委和最高檢!!」
「段老要通天了!!」
這幾句話,像是一柄燒紅的重錘,狠狠砸碎了趙宏圖原本篤定從容的心境!
「複印件?段濤?通天?!」
趙宏圖胸膛劇烈起伏,一把將聽筒重重砸在機座上!
「草!!」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怒罵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趙宏圖站起身,焦躁不安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在地毯上踏出沉悶的聲響。
怎麼可能還有複印件?!
前天晚上陳國棟把龍健那本黑色硬皮帳本交上來的時候,言之鑿鑿地保證過,這是唯一的原件!
他趙宏圖之所以敢當場一個人拍板把這本能掀翻全省的核彈給扣下來,之所以敢以「真實性存疑、個人封存」為由壓著不辦……
就是因為他認定,只要原件在他手裡,主動權就永遠在他一個人手上!
這本帳,就是他趙宏圖未來制衡全省各路諸侯、在年底換屆中謀取更高位置的最強政治籌碼!
誰聽話,這一頁就永遠爛在保險柜里。
誰不聽話,他就亮出一頁,讓對方粉身碎骨!
可現在呢?!
如果段濤手裡真的有一模一樣的完整副本……
那他趙宏圖手裡的原件,就特麼不再是尚方寶劍,而是變成了一顆隨時會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定時炸彈!!
段濤是什麼人?
那是前江南軍區退下來的老軍長!
那是整個華東軍政界出了名的茅坑石頭——又臭又硬,殺伐果斷,門生故吏遍布各大軍區和京城要害部門!
雖然如今退了休,沒了具體的現職權力。
但如果這位老將軍真的豁出老臉,帶著鐵證直接去京城告御狀……
上面一旦有哪位眼裡容不得沙子的大領導接了案子,中央直接空降專案組下來徹查!
到那個時候……
整個S省官場被連根拔起是必然的!
但他趙宏圖呢?!
作為全省公安系統的常務副廳長,作為第一個拿到黑帳原件的主管領導,他不僅不上報、不立案、不徹查,反而藉口「存疑」把證據死死扣在私人保險柜里……
這叫什麼行為?!
在中央專案組眼裡,這不叫維穩!
這叫瞞報大案!這叫充當全省貪官污吏的終極保護傘!!
「媽的……這幫地方上的混蛋,到底在搞什麼鬼?!」
趙宏圖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但在官場摸爬滾打三十年的老辣城府,讓他沒有立刻失去理智。
詐胡?
會不會是陳國棟或者蘇振國在狗急跳牆,故意編了個謊話來詐他,逼他把案子立起來?!
很有可能!
老刑警最擅長玩這一套心理戰!
趙宏圖眼神一冷,走到辦公桌前,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外線電話,撥通了一個塵封在軍用通訊錄里的私人號碼。
那是段濤的號碼!
「嘟——嘟——」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了一個蒼老、沉穩,卻隱隱帶著一股鐵血煞氣的老人聲音:「喂,哪位?」
正是段濤!
趙宏圖臉上的陰沉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極其謙遜、恭敬的晚輩語氣:
「段老首長!您好您好,我是省公安廳的小趙,趙宏圖啊!」
「宏圖同志?」
電話那頭的段濤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波瀾:「趙副廳長日理萬機,今天怎麼有空給我這個退了休的老頭子打電話?」
趙宏圖乾笑兩聲,試探著切入正題:「段老,瞧您說的,我們晚輩隨時都該向您老匯報工作……這不,我剛剛在下面聽到一些風聲,說是海平縣那邊前幾天出了點安全事故,市局蘇振國同志情緒不太穩定,四處找人反應情況……」
趙宏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度小心翼翼:
「聽說……蘇振國同志把一些所謂涉及地方幹部的材料,也送到您老人家手裡了?」
「段老,現在的社會環境複雜,有些材料真偽難辨,省里正在統一協調部署核查,您看……您老要是手頭有什麼材料,是不是先交給我們廳里,我們一定嚴肅認真處理,免得驚動了京城,影響了咱們S省改革開放的穩定大局啊……」
這番話,說得極其委婉,極其圓滑。
既是在試探段濤手裡到底有沒有帳本,也是在暗示段濤不要插手地方政務。
然而。
趙宏圖萬萬沒想到。
他的話剛說完。
電話那頭的段濤,像是被徹底點燃的烈性炸藥桶一樣,猛然爆發出了一聲撕裂耳膜的雷霆狂吼!!
「趙宏圖!!」
老軍長的咆哮聲震得聽筒嗡嗡作響,帶著一股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霸道與鄙夷!
「你特麼少跟老子在這兒打官腔、放狗屁!!」
「什麼叫真偽難辨?!什麼叫影響穩定大局?!」
「這麼多實權幹部的貪腐受賄明細!連哪年哪月在哪家茶樓收了多少連號鈔票都記得清清楚楚!你跟我說真偽難辨?!」
「老子告訴你趙宏圖!」
段濤在電話里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聽筒:
「材料就在老子手裡!老子人現在就在去機場的路上!!」
「你們這幫穿制服的窩囊廢,拿著人民給的槍桿子,拿著鐵證如山的帳本,結果轉頭就當了縮頭烏龜,把證據藏在褲襠里當護身符!」
「你們不敢查,老子替你們查!!」
「你們怕丟烏紗帽,老子這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不死的,不怕掉腦袋!!」
「這破事,老子段濤扛了!!」
「你趙宏圖要是想維穩,你就現在派特警來把老子抓了!否則,明天一早,中紀委的案頭上要是看不到這本帳,老子特麼跟你姓!!」
「啪————!!」
根本不給趙宏圖任何回嘴的機會!
電話被段濤狂暴地狠狠掛斷!
聽筒里只剩下尖銳刺耳的盲音。
趙宏圖站在辦公室里,整個人像是被五雷轟頂一樣,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
真的!
全特麼是真的!!
段濤真的拿到了複印件!
而且這個老瘋子,真的要親自進京去捅破天了!!
「草……草啊!!」
趙宏圖嚇得兩腿發軟,冷汗瞬間浸透了整件白色短袖襯衫!
他太了解段濤的脾氣了。
當年在戰場上敢抗命帶著一個營去端敵人指揮所的主兒,如今退了休,無欲無求,誰能攔得住他?!
更要命的是……
段濤為什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趙宏圖猛地按響了桌上的呼叫鈴,把秘書叫了進來,厲聲吼道:「去查!海平縣前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蘇振國為什麼會發瘋?段濤為什麼會親自下場?!」
不到十分鐘。
秘書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趙廳……查清楚了!前幾天部委特派員古鋒帶著常務副市長王德明去海平縣檢查,查封了林風的工廠,現場起了衝突……古鋒的人,當眾扇了段老親孫女蘇清顏一個耳光!還差點把蘇清顏拷走!現場鍋爐爆炸,林風重傷!蘇振國當場拔槍!事後王德明等人把責任全推給了蘇振國和林風……」
「轟!!」
趙宏圖腦子裡仿佛有一萬道驚雷同時炸響!
懂了!
他特麼全懂了!
段濤的親外孫女,在地方上被王德明和古鋒當眾掌摑羞辱!
而王德明的名字,正好在龍健那本黑帳的最前列!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反腐案了!
這是段老爺子在為了自己孫女,為了段家的臉面,要不惜一切代價,跟地方上這幫狗官魚死網破、趕盡殺絕啊!!
「王德明……古鋒……你們這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趙宏圖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惹誰不好,去惹那個戰場上下來的老殺神?!
現在倒好!
段濤拿著帳本複印件進京去當掃黑除惡的反腐大英雄!
而他趙宏圖呢?!
他手裡捏著黑帳的原件,卻在辦公室里裝聾作啞、壓案不報!
一旦京城專案組空降下來……
段濤立下不世之功,安享晚年!
而他趙宏圖,將作為「涉嫌包庇重大涉案人員」的反面典型,被直接扒了警服,送上軍事法庭!!
「不能等了……」
趙宏圖猛地拉開身後的絕密保險柜,顫抖著雙手,把那本黑色的硬皮帳本死死抱在懷裡!
他看著那本原本打算用來當政治籌碼的帳本,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肉疼與無奈。
捏不住了。
這顆核彈,徹底捏不住了!
既然捏不住……那就只能搶在段濤進京之前,親手把它引爆!!
「來人!!」
趙宏圖猛地拉開辦公室大門,聲色俱厲地下達了全省最高級別的緊急指令:
「通知省廳刑偵總隊、特警總隊、經偵總隊!」
「全員取消休假,進入一級戰備!!」
「由我親自掛帥,成立『7·28』特大涉黑涉腐專案組!!」
「目標東海市!凡是帳本上有名的……不管涉及到誰,不管職位多高,不論背景多大……」
趙宏圖咬碎後槽牙,眼中爆發出孤注一擲的凶光:
「全部給我……就地抓捕!!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