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省委第一招待所。
三樓豪華套房內,濃烈刺鼻的碘伏味和燙傷膏的油膩氣味,在封閉的冷氣房裡翻滾發酵。
古鋒光著膀子坐在真皮沙發上,右半邊脖子連帶著整條右小臂,全被一層厚厚的白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紗布底下,稍微一動就是鑽心剜骨般的灼痛!
那是被幾百度的工業高壓蒸汽給生生燎出來的焦皮!
「草!」
古鋒疼得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閃爍著如毒蛇般陰鷙怨毒的凶光。
他堂堂部委最年輕的實權處長,走到哪兒不是封疆大吏恭恭敬敬地候著?
結果在海平縣那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不僅被一個地方治安大隊長拿槍頂著腦門,還差點被一口破鍋爐炸得屍骨無存!
奇恥大辱!
簡直是這輩子都洗不掉的奇恥大辱!
「叮鈴鈴——!叮鈴鈴——!」
茶几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瘋狂地震響起來!
那刺耳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迴蕩,嚇得一旁正小心翼翼給他換藥的年輕秘書小吳手一抖,鑷子「噹啷」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古鋒眼皮猛地一跳!
他這部電話的號碼,整個華夏只有一個人知道!
京城後海,龍家,龍新宇!
古鋒顧不上身上的劇痛,猛地一把推開小吳,甚至連鞋都來不及穿,手腳並用地撲到茶几前,一把抓起了紅色聽筒。
他臉上的陰鷙與兇狠,在聲音從喉嚨里發出的前一微秒,瞬間融化成了一副卑微到極點的諂媚!
「龍少!我是古鋒!」
「古鋒啊。」
聽筒那頭,傳來了龍新宇那慢條斯理、透著一股高高在上陰冷勁兒的京片子嗓音。
緊接著,是兩聲慢悠悠的紫檀核桃盤動的「咔噠」聲。
「聽說……你在南邊,讓人拿土噴子指著腦袋了?」
「還特麼讓人用破鍋爐給崩了?」
轟!
古鋒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全部倒豎起來!
冷汗順著他的脊梁骨「唰」地一下狂涌而出!
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甚至壓過了皮肉被灼燒的劇痛!
「龍少!您聽我解釋!那是個意外!海平縣那幫泥腿子全都是亡命之徒,地方上的公安更是無法無天——」
「閉嘴。」
兩個字。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是一柄重錘,直接砸在古鋒的心臟上,將他所有的辯解生生砸回了肚子裡!
「古鋒,你是不是覺得,老子傻,好糊弄?」
龍新宇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一股變態的戲謔與殘忍。
「那張省級保健品批文,本來就是老子扔給趙富貴的骨頭。」
「那家廠子,還有那個什麼狀元補腦液,從根子上算,全特麼是老子的私產!」
「老子讓你去南邊,是讓你把老子自己的東西收回來!」
「你倒好啊。」
「帶著部委的大印,帶著省市兩級的尚方寶劍,去收老子自己的東西,居然能讓人家一腳踹在臉上,灰頭土臉地滾了?!」
「你是個什麼東西?」
「一條連看家護院都辦不明白的廢狗?!」
字字誅心!
古鋒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毯上!
他死死攥著聽筒,牙齒劇烈地打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龍少!我有罪!我辦事不利!」
「請龍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三天之內把廠子拿下來!」
在外面,他是跺一跺腳地方諸侯都要掂量三分的京官。
但在龍新宇面前,他連一條狗都不如!
因為他太清楚了。
他古鋒出身寒門,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全靠龍家在背後給他撐腰!
他在官場上為了給龍家辦事,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踩死了不知道多少競爭對手!
一旦龍新宇覺得他沒用了,把他像垃圾一樣扔出龍家的大門……
都不用龍家親自動手!
那些曾經被他踩在腳底下的政敵和仇家,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把他生吞活剝,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成了喪家之犬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機會?」
電話那頭,龍新宇陰測測地笑了起來。
「行啊,我給你機會。」
「也不說三天了,十天。」
「十天之內,老子要看到前進廠和康樂廠的所有產權過戶文件擺在老子的書桌上!」
「還有……龍西中考要喝的那一火車皮補腦液,一盒都不能少!」
「要是十天後老子看不到東西……」
龍新宇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度平淡,卻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古鋒啊,你就不用回來了。」
「自己去後海的湖底下,餵王八吧。」
「嘟嘟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古鋒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襯衫被冷汗徹底浸透。
恥辱!
暴怒!
還有對死亡極致的恐懼!
種種扭曲的情緒在他胸膛里瘋狂對撞,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撕碎!
「啊啊啊啊啊!!」
古鋒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吼,一把將手裡的紅色聽筒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外殼瞬間崩碎!
「林風!蘇振國!老子要把你們千刀萬剮!!」
古鋒雙眼充血,狀若瘋魔!
一旁的小吳嚇得渾身發抖,縮在角落裡根本不敢抬頭。
過了足足五分鐘。
古鋒劇烈起伏的胸膛才緩緩平復下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戴上那副金絲眼鏡,金絲鏡框下的雙眼,已經徹底變成了兩口不見底的寒潭。
冷靜!
必須冷靜下來!
上一次在前進廠之所以吃癟,是因為自己太輕敵了!
他習慣了用權勢直接壓人,以為一張部委的聯合督導令砸下去,地方上的泥腿子就會乖乖跪地求饒。
但他沒想到,蘇振國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更沒想到,蘇振國背後居然站著一個門生遍布軍政兩界的前任老軍長段濤!
單純從行政違規、安全生產這種小口子上下手,在段濤和地方政府的力保下,根本傷不到對方筋骨!
常規的行政手段行不通……
「小吳!」古鋒聲音冰冷刺骨。
「在!古處!」小吳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把之前調查林風的所有卷宗,特別是涉及社會關係的那一部分,全部拿過來!」
「是!」
不到兩分鐘,一份厚厚的檔案袋被放在了古鋒面前。
古鋒單手翻開文件,目光如鷹隼般在紙頁上飛速掃視。
他想起之前王副市長說過林風有涉黑的嫌疑。
想要徹底弄死林風,就必須先扒掉他身上所有的合法外衣!
省狀元?
政協委員?
青年企業家?
只要能給他扣上一頂「涉黑」的鐵帽子,在這個全國嚴打、掃黑除惡的大背景下,神仙也保不住他!
突然!
古鋒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一頁紙上!
【劉志明,男,四十一歲,外號『劉三爺』。原東海市特大涉黑頭目龍健麾下骨幹成員,長期盤踞海平縣老城區開設地下賭檔、放高利貸。】
【現狀:已洗白,現任海平縣聯合運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持有康樂保健品廠一成股份,與林風關係極其密切,全面負責補腦液的物流與廠區安保。】
古鋒的眉頭狠狠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勁!
極度不對勁!
這次S省異地調警,搞了這麼大的聲勢掃黑除惡,目標就是要把龍健的涉黑集團連根拔起!
龍健雖然跑了,但他手底下的那些堂主、頭目,哪個不是被抓進大牢里嚴刑拷打?!
這個劉三爺,作為龍健身邊的老人,不僅沒有被通緝抓捕,反而搖身一變,成了正規物流公司的法人?
甚至堂而皇之地跟省狀元合夥開廠做生意?!
他以前犯下的那些非法拘禁、開設賭場、放高利貸的血債,怎麼就沒人查了?!
憑什麼?!
難道……真的是蘇振國利用市局治安大隊長的權力,硬生生把這個黑道頭子給保下來了?!
蘇振國充當涉黑勢力的保護傘?!
想到這裡,古鋒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狂喜!
把柄!
這就是最致命的把柄!
只要順著劉三這條線深挖下去,坐實蘇振國包庇涉黑頭目、林風勾結黑惡勢力侵吞資產的罪名!
不管是段濤還是李縣長,誰敢替涉黑分子說話,誰就得一起掉腦袋!
古鋒拿起桌上的另一部外線電話,正準備給東海市常務副市長王德明撥過去,好好問一問海平縣的治安問題。
然而,還沒等他按鍵。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古鋒冷笑一聲,直接接起聽筒:「餵。」
「古處長!哎呀,古處長,您身體怎麼樣了?傷好些了沒?」
聽筒里傳來了王德明那充滿關切、卻明顯帶著一絲諂媚和急促的聲音。
古鋒靠在沙發背上,語氣恢復了那股居高臨下的傲慢:「死不了。王副市長,我正準備找你呢。」
王德明一愣:「哦?古處長找我有指示?」
「指示談不上。」古鋒冷冷道,「我手裡正在看海平縣送上來的材料。」
「有個叫劉志明的地痞流氓,外號劉三爺,以前是龍健身邊的核心馬仔。」
「這個人,現在居然成了林風旗下運輸公司的法人,還在大張旗鼓地做生意!」
古鋒聲音猛地一沉,帶著一股質問的威壓:「王副市長,S省的掃黑除惡,就是這麼掃的嗎?!一個滿身血債的黑道頭目,怎麼就成合法商人了?!是誰給他的特權?!」
電話那頭,王德明聽到這話,整個人明顯呼吸一窒!
緊接著,王德明的聲音里竟然透出了一股難以掩飾的狂喜與激動!
「古處長!天意啊!這簡直是天意啊!」
王德明在電話里拍起了大腿:「古處長,我今天給您打這個電話,正是為了向您匯報這件驚天大案啊!」
古鋒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古處長,您在京城不知道地方上的複雜情況!」
王德明咬牙切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那個劉三,就是被蘇振國和林風聯手,硬生生通過非法手段洗白的!」
「蘇振國利用職權,在市局內部給劉三偽造了假立功材料,甚至把龍健涉黑案的核心卷宗都給篡改了!」
「林風更是出資出資,給這個黑道頭子當資金後盾!」
「他們倆,就是東海市最大的涉黑保護傘和黑惡資本家!!」
古鋒冷笑一聲:「王副市長,空口無憑。證據呢?」
「有證據!鐵證如山!」
王德明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古處長,實不相瞞,今天中午,東海市三十多位負責政法、工商、財政的領導幹部,已經秘密聯合起來了!」
「大家都深受蘇振國和林風這幫黑惡勢力的威脅與構陷,人人自危!」
「大家都盼著古處長您這位手持中央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能替我們地方幹部主持公道,剷除這兩個毒瘤啊!」
王德明在電話那頭近乎哀求地說道:「古處長,今晚七點,在東海國際大酒店牡丹廳,市里三十多位核心部門的負責人自發湊了一桌便飯,專門想向您當面匯報蘇振國和林風的涉黑罪證!」
「請古處長務必賞光,救救我們東海市的幹部隊伍啊!」
聽著王德明那聲淚俱下的表演。
古鋒金絲眼鏡後的雙眸微微眯起,嘴角扯出一抹極度輕蔑與嘲弄的冷笑。
三十多個部門負責人聯名匯報?
主持公道?
呵。
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古鋒,怎麼可能相信這幫地方官僚是什麼清白無辜的白蓮花?!
這幫平日裡占山為王的地頭蛇,突然像死了爹一樣集體抱團求救……
用腳後跟想都知道,絕對是蘇振國或者林風手裡,掐住了這幫廢物的致命死穴!
這幫人,是想借他古鋒手裡的部委督查權當刀使,替他們殺人滅口呢!
原本,以古鋒的高傲,根本不屑於跟這幫底層的草包混在一起,更噁心這種低級的借刀殺人。
但是……
古鋒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臂。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龍新宇那句冰冷刺骨的「去後海湖底餵王八」。
十天!
他只有十天時間!
單憑他一個人,想要在S省這片鐵板一塊的地盤上強龍硬壓地頭蛇,確實有些吃力。
但這三十多個地方實權派送上門來當槍……
不用白不用!
「知道了。」
古鋒淡淡吐出三個字,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晚上七點,我會準時到。」
「希望你們準備的『證據』,不要讓我失望。」
啪!
電話掛斷。
古鋒站起身,走到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省城,他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度猙獰、嗜血的笑容。
「林風……蘇振國……」
「你們以為靠著一個退休的老軍長,就能在S省遮天蔽日了?」
「今晚……」
「老子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群狼噬虎,什麼叫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