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大哥大接通的聲音,在滾燙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漫長。
蘇振國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電話,手背上的青筋繃得發白。
「餵?」
電話那頭,傳來林風略帶疲憊的聲音。
「蘇叔?」
「林風,聽我說!」
蘇振國沒繞圈子,聲音又急又沉。
「你現在立刻把手頭所有事情放下,回廠里,把康樂、前進、聯運三邊的帳、稅、消防、環保、衛生、工商手續,全給我再過一遍!」
林風眉頭一皺。
他剛從外面回來,還沒進辦公室,正站在前進廠的院子裡。
廠區里熱浪滾滾。
灌裝線轟鳴。
幾個工人推著板車,從倉庫往車間送包裝箱。
空氣里是甜膩的糖漿味、機油味,還有太陽烤鐵皮棚子烤出來的一股焦灼味。
林風聽著電話那頭蘇振國壓抑得發緊的呼吸,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
不對。
非常不對。
蘇振國這人是什麼性格?
哪怕天塌下來,也得端著架子說一句「問題不大」。
現在他直接讓自己把所有底子翻一遍?
這不是提醒。
這是在預警!
「蘇叔。」
林風眯起眼,聲音平靜。
「有人要搞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振國終於開口。
「我剛得到一個消息。」
「東海市檔案局,有人秘密調了你的檔案。」
「沒有公函,沒有程序,直接把你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材料發去了四九城。」
四九城?
林風眼神驟然一沉。
京城?
自己什麼時候招惹過京城的人?
不可能。
他重生回來才多久?
高考,辦廠,補腦液,物流,前進廠。
他接觸到的最高層級,也就是省里招生辦、省台、央視和段濤這條線。
而且這裡頭絕大部分,還是因為省狀元。
四九城的人?
自己連四九城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誰?」
林風問。
「查不到。」
蘇振國咬牙。
「只知道東海市王副市長參與傳話,背後的人級別很高。」
「林風,你別跟我耍嘴皮子,認真回答我。」
「你廠子裡,到底有沒有不合規的地方?」
「稅務,工商,土地,員工,消防,原料,產品批文,廣告宣傳,財務帳目……有沒有?」
林風靠在車間外的紅磚柱子上。
太陽曬得牆面發燙。
可他心裡卻一點點涼了下來。
對方連檔案都調了。
這是準備狠狠干自己。
不是小打小鬧。
不是哪個眼紅同行舉報。
這是有人想把他扒乾淨,然後從骨頭縫裡挑刺。
一旦挑出刺。
那就會直接下刀!
「蘇叔。」
林風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接手康樂廠以後,稅務有專人做。」
「前進廠從驗收開始,所有帳目都請了會計師事務所核過。」
「消防設施、衛生許可證、產品質檢、環保手續、土地規劃、工人合同、社保繳納、原料進貨單、運輸簽收單,一項不少。」
「廣告詞我也讓梁建軍找人審過。沒敢打『治病』、『包過』這類擦邊球。」
「至於我個人。」
林風頓了頓。
「沒偷,沒搶,沒打人,沒違法。」
「真要說有什麼能被人拿來做文章的……」
他眼神冷了。
「只有劉志明。」
蘇振國立刻道:「劉志明的事不用擔心。」
「他的線人檔案我已經做實,陳副局親自簽字。」
「誰敢拿他做文章,就是跟陳副局過不去。」
林風笑了一下。
「那就沒了。」
「蘇叔,我這邊乾淨得很。」
「對方要是正常查,我歡迎。」
「可要是對方鐵了心想搞我,那就不是乾淨不乾淨的問題了。」
蘇振國沉默。
他當然明白。
真正有權的人想整人,根本不需要你犯錯。
一本帳不夠,就說你帳不全。
消防沒問題,就說你消防意識淡薄。
工人沒問題,就挑一個沒戴帽子的。
稅沒問題,就讓你解釋三年前的每一筆進貨單。
解釋不清?
帶走。
慢慢解釋。
廠子先封。
人先抓。
到時候外面的人一擁而上。
資產凍結。
訂單取消。
銀行催貸。
供應商堵門。
工人沒工資。
一個生意再健康的企業,也能被活活拖死!
「林風。」
蘇振國聲音低沉。
「你也先別慌。」
「我會保你。」
「只要你真沒問題,誰都不能把你怎麼樣。」
「我會馬上找清顏外公一趟,有他出馬,肯定萬無一失。」
林風眼神微微一動。
段濤。
蘇振國終於準備動這尊真正的大佛了。
「蘇叔。」
林風低聲道。
「拜託你幫我查查看到底是誰。」
「我不怕別人明著來。」
「就怕刀都架我脖子上了,我還不知道是誰握著刀。」
蘇振國沉聲道:「放心吧,我查不到,不代表沒人能查到。」
電話掛斷。
林風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車間裡,一箱箱狀元補腦液從灌裝線上下來。
包裝盒上。
省狀元林風。
金燦燦的幾個字。
平時看著是招牌。
現在看著,卻像是靶子。
他風頭太盛了。
十八歲。
省狀元。
月流水千萬。
兩個廠。
物流公司。
政協委員。
工商聯副主席。
央視採訪。
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夠顯眼。
全堆在一個沒背景的十八歲少年身上?
自己現在就是一塊肥得流油的肉!
看來有人聞到味了。
「風哥?」
黃毛從車間裡跑出來。
「你站這兒發什麼愣?」
林風回過神。
「黃毛。」
「立刻把蔣梅、老陶、孫大姐、吳律師都叫來。」
「廠里所有帳、所有手續,再核一次。」
黃毛愣住。
「又查?」
「查。」
林風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股讓人心裡發緊的冷。
「把廠子給我查個底朝天,確保萬無一失!」
「老子就不信,自己清清白白做生意,還真能讓人把屎盆子扣頭上。」
……
與此同時。
東海市。
段濤家。
老式軍區家屬院外面,一棵大梧桐樹下,蘇振國的獵犬越野車猛地停住。
車門打開。
蘇振國大步下車。
他的警服後背已經被汗濕透。
可他連擦一下都顧不上。
門衛認識他。
「蘇隊,段老在家。」
蘇振國點頭,腳步越來越快。
他剛走進院門。
遠在東海火車站。
一列從京城方向駛來的綠皮火車,也緩緩停靠。
車輪摩擦鐵軌。
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響。
像刀子划過玻璃。
軟臥車廂的門打開。
古鋒踩著鋥亮的黑皮鞋,緩緩走下台階。
淺灰幹部夾克。
金絲眼鏡。
神情溫和。
像一個來基層調研、滿臉關懷的上級幹部。
可他抬眼看向出站口外迎接的車隊時,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海平縣。
林風。
一個鄉下暴發戶。
一個讓龍少爺點了名的「壽瘤蟲」。
古鋒整理了一下袖口。
笑了。
「走。」
「別讓咱們的省狀元,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