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走出巷子,迎面而來的熱浪讓他眯了眯眼。
98年的夏天,沒有後世那麼多高樓遮擋,太陽直愣愣地曬在柏油路上,蒸起一股瀝青味。
街邊,大爺們光著膀子下象棋,小賣部門口的冰櫃嗡嗡作響,牆上刷著「嚴禁賭博」的紅漆標語,旁邊就是一家生意火爆的麻將室。
一切都鮮活得像是昨天。
林風摸了摸口袋,空的。
英雄漢也會被一分錢難倒。他現在急需第一筆啟動資金。
不多,五十塊就夠。
可這五十塊,對現在的林家來說,是筆巨款。
陳玉蘭肯定拿不出來,他那兩個還在上初中的雙胞胎妹妹更不可能。
林風腦子裡閃過幾個能借錢的人,最後定格在一張清純的臉上。
蘇清顏。
他的同桌,也是前世的白月光。
一個長得好看,學習又好,性格還有點呆萌的姑娘。
最關鍵的是,她家條件不錯,父親是市局的領導,平時零花錢不少。
前世,林風自卑,總躲著她。
她越是主動示好,他越是覺得兩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最後硬生生把這段緣分錯過了。
這一世……
林風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憑著記憶,朝老城區的新華書店走去。
這個點,她很可能在那兒看書。
果然,剛到書店門口,林風就透過玻璃窗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清顏正坐窗邊,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扎著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她手裡捧著一本《讀者》,看得認真,白皙的側臉在陽光下仿佛鍍了層光。
許是太熱,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也泛著健康的粉紅,T恤的領口被汗水微微浸濕,貼著鎖骨,透出少女獨有的青澀味道。
林風推門進去,徑直走到她對面坐下。
蘇清顏感覺有人,從書里抬起頭,看到是林風,愣了一下。
」林風?你……你的病好了?」她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林風笑了笑,整個人往椅子上一靠,姿態鬆弛,完全沒有以前在她面前的侷促。
」好了。不然怎麼有空來找我們班長大人?」
他的眼神帶著幾分成年人看小姑娘的欣賞和玩味,看得蘇清顏臉一熱,不自覺地避開他的目光。
」你……你找我……有事嗎?」她小聲問,手指下意識地卷著書頁。
她總覺得今天的林風有點不一樣。
以前的他,雖然長得清秀,但總是低著頭,說話都小聲,像只受驚的小鹿。
今天的他,眉眼舒展,嘴角帶笑,明明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卻有種說不出的自信和從容。
」有事。」林風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借點錢。」
蘇清顏又是一愣。
她以為林風會跟她討論習題,或者說些別的。
沒想到他這麼直接。
」你……家裡出什麼事了嗎?」她擔憂地問。
前兩天聽同學說他發高燒很嚴重,她還擔心了很久。
」小事,能解決。」林風沒有多解釋家裡的窘境。
跟一個小姑娘哭訴自己的慘狀,不是他的作風。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半真半假地調侃:」怎麼?怕我還不起?實在不行把我人壓給你唄,管吃住就成,我不挑食。」
」噗嗤。」
蘇清顏被他逗笑了,臉更紅了。
她從沒見過林風這樣。
有點賴皮,但又不讓人討厭。
她猶豫了一下,從自己的小錢包里把錢都拿了出來。
一沓零零碎碎的錢,有一張十塊的,幾張五塊的,還有一堆一塊兩塊的。
」我……我身上就這麼多了,三十六塊五,你先拿去用。」她把錢推到林風面前,」不用著急還。」
林風沒有直接收錢。
他從蘇清顏桌上抽出一張草稿紙,撕成兩半,刷刷寫了兩張借條。
」借蘇清顏人民幣三十六元五角,三日內歸還,逾期翻倍。」
寫完,他簽上名字,把其中一張推給她。
「來,簽字。」
蘇清顏愣住:」不用這么正式吧?」
林風笑了笑:」親兄弟明算帳,何況你還不是我親的。」
蘇清顏臉一下紅了:」林風!」
林風把另一張折好,收進口袋,這才把錢拿起來。
他看著那堆被小姑娘手心捂得有些溫熱的錢,心裡暖了一下。
這就是他記憶里的蘇清顏,單純,善良。
」放心,班長大人。你的錢,我會儘快還你。」
」不著急還,也不要利息的!」蘇清顏連忙擺手。
」那不行,」林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道,」要不這樣,到時候請你吃冰棍,兩根。」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蘇清顏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火辣辣的。
他……他剛才是在調戲我嗎?
……
拿著三十六塊五,還差一點。
林風從書店出來,沒有立刻去彩票站,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全是錄像廳和遊戲室的巷子。
他記得,巷子最裡面有家「佳佳錄像廳」。
老闆娘叫蔣梅,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寡婦。
人長得漂亮,身材更是沒得說。用後世的話講,就是純欲天花板。
但她性格潑辣,說動手就動手,一個人守著個破錄像廳,倒也沒人敢真去招惹她。
林風推開錄像廳的門。
一股混雜著煙味和腳臭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幾個無所事事的青年正歪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裡放的《古惑仔》。
吧檯後面,一個穿著緊身紅色旗袍的女人正拿著把蒲扇,沒好氣地扇著風。
旗袍的開衩很高,隨著她晃腿的動作,一雙白皙修長的腿若隱若現。
她臉上畫著淡妝,眼角微微上挑,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滿臉都寫著「煩躁」和「別惹我」。
正是蔣梅。
「看片一塊,包夜五塊。」她頭也沒抬,聲音懶洋洋的。
「不看片。」林風走到吧檯前。
蔣梅這才抬眼看他,看到是個眉清目秀的學生仔,挑了挑眉:「不看片來幹嘛?找人?」
「老闆娘,你這VCD是不是又壞了?」林風指了指那台不斷閃著雪花點的電視機。
電視機旁邊,一台半舊的VCD機正在嘎吱作響,聲音時斷時續。
蔣梅「嘖」了一聲,把扇子往桌上一拍:「關你屁事。愛看不看,不看滾蛋。」
「我會修。」林風不以為意,笑了笑,「修好,給個二十塊就行。」
前世他為了謀生,幹過好幾年的家電維修,這種老式VCD機的小毛病,閉著眼都能弄好。
蔣梅愣了下,懷疑地看著他:「你?一個學生娃,會修這個?」
「試試不就知道了?」
蔣梅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秒。
這小子看著不大,但眼神很鎮定,不像是在吹牛。
她的VCD機確實壞了好幾天了,找了幾個師傅來看,都說要換零件,開口就要一兩百。她捨不得。
「行。」她吐出兩個字,「你要是能修好,我給你三十。修不好,別怪我抽你。」
「成交。」
林風走到電視機前,看片那幾個青年不爽地嚷嚷起來。
「搞什麼啊?還讓不讓人看了?」
「快點弄,別耽誤老子看浩南哥!」
林風沒理他們,直接拔了VCD的電源,三兩下拆開外殼。
他只掃了一眼,就找到了問題所在。
雷射頭髒了,加上裡面的傳動皮帶老化打滑。
小毛病。
他從吧檯要了根棉簽和一小瓶酒精,小心地擦了擦雷射頭,然後把皮帶拆下來,用打火機稍微烤了一下。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五分鐘。
「好了。」林風把外殼裝回去,重新插上電。
蔣梅將信將疑地按下播放鍵。
「吱——」
VCD機流暢地讀盤,電視屏幕上的雪花點瞬間消失,清晰的畫面和勁爆的粵語配樂一同傳了出來。
屋裡看片的幾個青年「喔」了一聲,又沉浸到劇情里。
蔣梅徹底呆住了。
她盯著那台恢復正常的機器,又看了看林風,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你……你真會修啊?」
她從抽屜里數出三張十塊的票子,拍在吧檯上,看林風的眼神都變了,多了幾分探究和欣賞。
「行啊小子,有兩下子。叫什麼名字?」
「林風。」
林風把錢收好,加上蘇清顏的錢,已經有六十六塊五了。
足夠了。
他看著蔣梅,這個女人前世就很講信用,是個能合作的夥伴。
他忽然開口道:「老闆娘,有沒有興趣,合夥做點生意?」
蔣梅又是一愣,隨即樂了,她用扇子指了指林風,媚眼如絲:「小弟弟,你這搭訕方式,可有點老套了。想跟姐姐做什麼生意啊?床上生意嗎?」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引得那幾個看片的青年都回頭看過來,發出鬨笑。
林風臉上沒有絲毫窘迫,反而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說道:「比那刺激多了。一個能讓你發筆橫財的生意,明天我來找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蔣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林風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眼神閃爍。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
林風攥著六十多塊錢,走進了街角最熱鬧的一家體育彩票站。
屋裡擠滿了人,煙霧繚繞,人人手裡都捏著張報紙,對著牆上的賠率表指指點點。
「買法國!齊達內穩得很!」
「巴西才是冠軍相!大羅無敵!」
林風擠到櫃檯前,從兜里掏出所有的錢,拍在桌上。
「老闆,買足彩。」
老闆是個禿頭中年人,叼著煙,頭也不抬:「買哪場?多少錢?」
林風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賽程表,目光鎖定在兩天後的一場小組賽上。
西班牙,對陣奈及利亞。
他清楚地記得,這場比賽是98年世界盃開賽以來的第一個超級大冷門。
賽前被譽為奪冠大熱門的西班牙,被非洲雄鷹奈及利亞3:2逆轉擊敗。
賠率高達1:45。
「西班牙對奈及利亞。」林風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買六十四塊,3-2,奈及利亞勝。」
他留下了兩塊五毛錢,準備坐公交回家。
老闆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小子,你確定?西班牙可是奪冠熱門,買奈及利亞贏?還買比分?錢多燒得慌?」
旁邊一個老彩民也湊過來:「小伙子,聽叔一句勸,這錢扔水裡還能聽個響,買奈及利亞,可就打水漂了啊!」
林風笑了笑,沒解釋。
「就買這個。」
老闆撇撇嘴,不再勸,麻利地打了票遞給他。
林風接過那張薄薄的彩票,小心地放進口袋。
這張紙,就是他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槓桿。
三天,五千塊?
明天,這六十五塊,會變成兩千九百二十五塊。
雖然離五千還有差距,但足夠讓他有更多的本錢去滾下一個雪球。
他走出彩票站,在路邊台階上坐下。
掏出鉛筆,在借條背面隨手劃了幾行:
「6.20 西-尼 3:2」
「6.22 法-丹 0:2」
「6.24 阿-英 2:2」
字跡潦草,像怕忘事隨手記的。
對摺,收進了貼身口袋。
他站起身,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深深吸了口氣。
屬於他的時代,開始了。
當他回到家時,陳玉蘭正焦急地在門口張望,看到他回來,連忙迎上來。
「小風,你跑哪兒去了?媽擔心死了!」她抓住林風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生怕他出了什麼事。
那股熟悉的、帶著汗味的廉價花露水味再次傳來,林風心裡一片安寧。
他拍了拍母親的手。
「媽,別擔心。」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