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葬坑

2026-08-03 07:10:05 作者: 下山玉塵道長
  處理完了大部分事情,我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是懶,是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虛。

  師父以前說過,卦不算盡,事不做絕,凡事留三分力氣,不然傷的是自己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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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時不懂,現在是真懂了。

  再次睡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翻開師父的筆記本,那幾頁空白還在那裡。

  我拿起筆,把李嬸孫子的事寫了進去:白砒石,黃毛巾,老頭,夢裡的十字路口。

  寫完最後一個字,盯著關於你的夢,後面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師父到底想寫什麼?

  手機忽然震了,看著小劉的語音電話,接起來,對方聲音很年輕,帶著努力克制的緊張。「請問……是玉塵道長嗎?」

  「是我。」

  「我是縣醫院急診科的,我姓劉,那天晚上您送來的白砒石樣本,是我接的。道長,我家裡最近出了些事。我本來不信這些的,但那天看到您一眼就看出那孩子是砷中毒,我就想請您也幫個忙…」

  我聽著他的自我介紹,沒插話,等他說完,我問:「什麼事?」

  「我家老宅子,我父母身體先後出了問題,我媽查出腫瘤,我爸摔斷了腿。

  我自己上周值完夜班開車回家,在方向盤上睡著了,追尾了一輛貨車」

  三件事,前後不到四個月。我本不信,你知道的,我做醫生的,但那天之後我……」

  「老宅子你們還住嗎?」

  「早就不住了,空了快兩年。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說不上來。」

  我沉默了幾秒。

  三個月,三個人,一個空宅子,這不是巧合。

  「把你家地址發我。卦金兩千,如果麻煩,看了之後我會告訴你。你可以選我做,也可以選別人。」做了這麼多年,我習慣先談價。

  初出江湖那些年遇到的白嫖怪,教會了我一個道理:連錢都不肯掏的人,不會把你的話當回事。


  那邊連連答應,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順手抓了件外套攏身,簡單洗漱抓了抓頭髮,背包里裝著羅盤、銅錢、黃符和一包五穀,出了門。

  小劉家的老宅子在縣城邊上,一棟兩層的自建小樓,帶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門正對遠處一個在建樓盤的塔吊,巨大的鋼架橫在半空,尖角正對大門。

  宅子西側,一條新修的公路高出地面不少,像一道矮牆,直直衝著小樓的側面。

  小劉站在院門口等我,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縣醫院那個副主任醫師,上次在病房裡質疑我的那位,只見他今天穿便裝,站在小劉身後半步,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我瞟了他一眼,沒說話,副主任醫師推了推眼鏡,主動開口了:「道長,上次的事,是我眼拙,今天正好在老劉家做客,聽說您要來,我就厚著臉皮留下了。」

  我看了他眼懶得搭理,又掃眼周圍環境抬手指向那條公路「隨便。路沖,路為水,水為財,直衝而來叫急水沖財,不聚財是輕的,傷人才是真的。」

  又指向那棟在建的樓,「尖角煞,塔吊的角正對大門,主血光之災,加上宅子空了兩年沒人住,陽氣不足,煞氣趁虛而入。

  你父母的病、你爸的腿、你的車禍,三件事,全對得上。」

  小劉臉都白了。「那怎麼辦?要拆家嗎?」

  「拆?老宅子說不要就不要了,你老爺子不會打斷你腿?」

  我從包里拿出三枚銅錢乾隆通寶,但不是師父留給我的那三枚,因為那是最後的念想。

  而老的開過光的乾隆通寶雖難找,但不是沒有。

  我在院門正對工地尖角的位置用木棍挖了個小坑,把銅錢按天地人三才的位置埋好,覆上土,踩實。

  「三帝錢鎮宅化煞,這是標,本的話,你去買一面八卦鏡,拼夕夕十幾塊不算貴,掛在大門正上方,鏡面對著工地。

  記著別照到別人家門上,煞氣反彈會傷及無辜。」話落剛剛起身。

  看著小劉拿手機記著,我也沒打擾,緩緩走到院子中央。

  風水風水,是能帶來磁場和感受的,腦子裡開始拼湊一些碎片不是夢,是常年的感觀和經驗,路沖加尖角煞,確實能讓人出事。


  但一家三口在四個月內接連倒下?煞氣再猛,也不至於這麼密集,除非煞不是外面來的。

  我皺著眉問小劉「這房子是你父親買的?他的生辰八字有嗎」

  奇門卦象,起卦,八神九星各有像、形,對應著不同方位和實際的實物。

  聽著小劉所給的八字,起掌算盤撥星,日月變化,所排盤的星盤也對應著變化,這是現在大多算命先生所不知的。

  天盤庚,地盤辛,白虎干格。

  在奇門中乾六宮所對應著西北角,五行屬金,而白虎作為典型凶神,主兇惡、刑傷與爭鬥,

  而在這老宅中結合著劉老爺子的生辰八字湊齊了白虎臨乾宮,

  我的嘴角不經微扯一瞬,這金金比和之勢,使其白虎凶性加強,始終還是沒忍住看了眼小劉。

  視線相對那瞬,我想我的眼神就像師父當年看我一般,這人世間總有些事值得悲憫。

  「道長?」小劉被我看得發毛。

  我點點頭沒多解釋,將包放在一旁掏出羅盤,找平順著羅針,走到院子西北角。

  腳底忽然一陣細微的發麻,不是踩到什麼東西,是腳底板的湧泉穴在跳。

  師父教的,湧泉是人體接地氣的穴位,如果腳下有不乾淨的東西,湧泉會先有反應。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土是普通的黃土,但握在手心裡感覺不對,乾燥、發澀,不像是露天的泥土。

  一股淡淡的冷氣往手中鑽,土應當是溫性,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又低頭聞了聞,一股說不上的焦氣,很淡,被泥土的味道蓋住了大半。

  但我的鼻子不會騙我,這是有機物焚燒之後留下的焦味。

  不是草木灰,是骨頭燒過的味道。「小劉,你家這院子,以前是幹什麼的?」

  小劉愣了一下,似乎沒有看懂我的操作「我小時候聽我爸說,這塊地以前是片荒地。後來我爺爺那輩人在這蓋了房子。再往前……我也不知道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將羅盤擱置一盤「去拿把鐵鍬。」

  小劉拿來了鐵鍬。

  我在西北角畫了個圈,鏟下去,把表層土掀開。

  大概往下挖了不到半米,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聲音發悶,不是石頭。

  我把周圍的土撥開,露出一塊黑色的木板。

  木板已經半腐了,用鐵鍬一撬就碎,下面是一個洞。

  黑洞洞的,不大,大概半米見方,像是一個被填死的地窖口。

  小劉站在旁邊,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一股氣味從洞裡翻上來,焦味、腐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腥氣。

  我趴下來,探頭往裡看。

  借著頭頂的太陽光,能看到洞底堆著一些東西,發黑的、碎裂的、形狀不規則的塊狀物。

  有些是長條形的,有些是扁平的。

  我認出來了,是骨頭。

  動物的骨頭,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地堆在洞底。

  骨頭的斷口處都是黑色的,有明顯的焚燒痕跡。

  我把鐵鍬放下,站起來,看著小劉,掏出支煙叼嘴裡,也順手丟給人根「你家這房子,建在了一個火葬坑上。」

  小劉的指尖在發抖。「什麼……什麼意思?」

  我低頭燃煙吸口半晌看著人緩緩開口「不知道哪個年代,有人在這裡集中焚燒處理過大量動物屍體,可能是瘟疫,可能是屠宰場,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

  「火毒入土,陰怨不散,埋在地下幾十年上百年散不掉。」

  「你家人不是被外面的煞沖的,是被腳底下的陰火烤的,陰火入體,先傷根基,再傷元氣,最後出意外。」

  「你媽的腫瘤,你爸的腿,你的車禍順序都對。」

  「先是身體最弱的人出問題,然後依次往上蔓延,能解能化,8000塊少一分都不行,你可以考慮我做,也可以考慮找別人」

  只見小劉叼煙的嘴唇微顫一瞬,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顛覆了三觀之後的空白。

  又猛的回神點頭「做,做,我在這家待了十幾年都不知道這地下是這般樣子,您做,我信你」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副主任醫師,這時候忽然蹲下來看了看洞口。

  他推了推眼鏡,站起來,咳嗽了一聲,說了句讓我意外的話「道長,上次您在醫院說聞出來的,我當時覺得您在敷衍我。今天我全程看著,您每一步都有依據。老劉是我的老同學,這宅子的事我本來不信。現在我信了。」

  我看了他眼笑笑,也順手丟給他支煙「在這個江湖上沒見過的本事和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這時候,院子外面已經圍了幾個鄰居。

  他們在小劉開始挖地的時候就探頭探腦地看,現在人越來越多。

  有個胖大嬸磕著瓜子,嘟囔了一句:「他家咋還找了個道士來挖院子?」

  我沒理她,凝著那洞口思索。

  這宅子得先鎮,在鎖,後安,有了大致的方案將最後口煙抽完,丟落垃圾桶。

  我從背包里拿出那包五穀和幾張黃符,在洞口鋪開。

  五穀是稻、黍、稷、麥、菽,五行屬土,能鎮地氣。

  黃符是安宅符籙,前日師父羽化回道館找師兄拿的一些,我順手拿了一張,

  咬破舌尖,噴了一口血沫在上面,血是人的陽氣,能激活符力,而為什麼不是咬破指頭,因為一來髒,二來比舌尖難咬破,更疼。

  師父教過我,做法這種事,不在於排場多大,法壇有多盛,你心裡沒有慈悲,請一百個和尚也沒用,你心裡有慈悲,有法氣一個人三炷香就夠了。

  我把黃符貼在洞口,掏出三柱香點上,插在五穀中間,結印拱手,拜了三拜,

  隨即立身,垂掌攤指結印,既然要鎮,那就是鎮邪祟陰魂,抬指並點空中屏氣凝神,順筆畫符,口喃『天有天將,地有地祇,聰明正直,不偏不私。斬邪除慝,解困安危。如干神怒,粉骨麋灰。』

  鎮完就得鎖,不然這宅子必不安寧。

  指間驟停,亦口呢喃『天法鎖地法鎮,拜請陰山老祖放金鎖,金鎖法金鎖靈,祭起金鎖鎖元神,鎖起心性不定,神魂顛,無法行動,人名不知,人姓不白。鎖魂鬼,急鎖魂,鎖起得病無法生存,時時刻刻迷迷亡絕。吾奉陰山老祖勃,急急如律令。』

  念此刻時候,院子裡倏然起了陣風,不是從院子外面吹進來的,小劉猛的抬頭看向我。

  我沒有多言,那陣風只在院子裡面轉,繞著洞口轉了三圈,然後停了。

  最為棘手的解決就只剩安宅。

  低頭看著那貼在洞口的黃符上,原本鮮紅的血沫變黑了,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這也算是神鬼應了答。

  我站起來,對小劉說:「三天之內,用新土把這個坑填實。填完之後在上面種一棵柏樹。柏樹屬陽,能鎮陰氣。三年之內這個院子不要蓋東西。」

  小劉還站在一旁,看著發黑的符紙,又看看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我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院子外面,全都安靜了,嗑瓜子的胖大嬸瓜子殼還含在嘴邊,忘了吐。

  我收拾好東西,掏出手機點了那八千塊微信轉帳。

  輕嘆口氣,果然這頓吃了,下頓還不知道在哪兒。

  背上背包準備走,到院門口時,那個胖大嬸忽然開口了:「那個道長,你能不能也幫我家看看?我家那口子這幾年一直腰疼,查了啥毛病都沒有……」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胖大嬸臉上沒有剛才那種看熱鬧的神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輕笑出聲這種尖嘴猴腮的面相,我連多餘的口都懶得開,擺擺手「改天吧。今天有點累了。」

  回城的車上,我靠在窗邊,太陽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但骨頭縫裡那股虛勁兒又上來了。

  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火葬坑裡的骨頭。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小劉,結果不是,是顧韻。

  顧韻是我的網友,認識挺長時間了,沒見過面,但聊得算來,在幾年前非主流那些年,也算是共同進退的當過祖安,她知道我是道士,我也知道她比我小了幾歲研習著祝由術,但除此之外,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我也毫不好奇,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距離產生美感。

  她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玉塵,你今天是不是在人家院子裡挖了個坑?

  我盯著屏幕,突然來了興趣我問她:你怎麼知道的。

  :我夢到的。

  她回得很快我也看的很快:夢裡你蹲在一個院子裡,地上有個洞,你蹲在洞口,點了幾根香。

  :旁邊站著一個不認識的男的,外面還有一堆人在看。然後你站起來,往外走,整個人看起來很累。

  我驚訝了一瞬,顯然沒想過真的被她夢到了,握著手機思索很久沒回,她又發了一條:所以你怎麼樣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回了一句:沒什麼。你做的夢……很準。

  顧韻:我也覺得,我以前從來不會夢見你的,就最近,忽然開始夢到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做什麼事我都會夢到,有時候是已經發生的,有時候是還沒發生的。

  我一瞬間捕捉到重點眯著眼手指快速敲擊給人回覆:還沒發生的?

  只見過了一會她又回復道:嗯。前天晚上我夢到你站在一條河邊上,水是清的,翻得很厲害。

  顧韻:你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你。那個人穿很舊的衣服,他一直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顧韻:然後你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往後退了一步x你再往前走,他又退了一步。最後你跑起來了,他就不見了。

  這一次,我沒有回看著手機愣了神,腦子裡突然浮現那晚的畫面。

  她把電話打了過來。

  我詢問司機是否可以抽菸,師傅擺了擺手表示不介意。

  我點燃根煙,接通,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那江蘇姑娘那特有的柔倪口音:「你咋啦?我嚇到你了?」

  「沒有。你認識那個人嗎?」

  「不認識。但夢裡你肯定知道他。他後退的時候你急切追上去的樣子……他對你好像很重要。那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夢到過。一個是我師父,一個不認識。」

  顧韻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夢到你?」

  我靠在車窗上,外面是飛馳的農田和電線桿,屈指對著窗外彈下菸灰,

  看著菸灰簌簌消散,我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你夢到的那個站著的人,他在我夢裡出現過很多次了。在一條河邊。」

  「什麼河?」

  「通天河。」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我以為她掛了,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的後背從尾椎骨涼到後腦的話「我夢到的那條河...旁邊的牌子上也寫著通天河還有個英文字母ET。」

  我眉頭皺得更緊。

  「玉塵?你還在嗎?」

  「在。」

  「你現在在哪兒?」

  「回城的車上。」

  「你回去好好休息。等我下次再夢到什麼,我再告訴你。」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裡。

  屏幕還亮著,顧韻的頭像是一個動漫人物。

  我從來沒問過她為什麼用那個圖,就像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當道士,只是總勸我好好休息。

  我們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聊得來,沒見過面,不問過去,也不聊未來。

  但現在這個距離好像莫名其妙地出現了偏差。

  她能夢到我,她夢到的和我夢到的是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

  甚至比我夢到的更清楚、更完整。

  窗外,雲壓得極低。遠處有雷聲悶悶地滾過來。又要下雨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不是骨頭洞,不是黃符。

  是那個穿舊衣服的人,站在通天河邊,終於動了,往前走了一步,以及顧韻那張不算陌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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