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嬸掛了電話後,把銅錢放入兜里。
師父的筆記本被我捧在手裡,很久沒有翻開第二頁,不是不想翻,是不敢。
因為筆記本上留下的不要回頭那四個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我不清楚不要回頭是說的什麼,也不理解師父為什麼要這麼說。
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不禁想起師父他寫字的時候總是微微偏著頭,鋼筆握得松,但寫出來的字卻是筋骨分明,偶爾還喜歡停下筆抬掌摸摸他自己的頭。
我深吸一口氣,翻到了第一頁那段戛然而止的文字下面「關於你的夢—」後面是一片空白。
大片的空白,占了整整半頁紙,師父就是寫到這裡,停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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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停?他想寫什麼?他想告訴我什麼?太多的疑問占據了思緒,我又往後翻了幾頁,全是空白。
這本筆記本只寫了第一頁和最後一頁,中間像是被什麼人抽走了一樣。
不對,我合攏本子查看了一番,卻反駁了自己的這個觀點。
中間的內容不是被抽走了,紙質完整,裝訂線也沒斷。
師父就是跳過了中間所有的頁數,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不要回頭」四個字。
這不合常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把筆記本緩緩合上,放進自己隨身帶的包里。
師父的遺物還有很多要整理,但今天再不下山不行了。
頭七剛過,道協那邊還有一些手續要辦,師父生前交代過,後事從簡,不收禮不擺席,骨灰撒在後山的老樹下就行。
王師叔幫我一起收拾著,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和師父做了幾十年朋友同門,說話的方式都差不多,能說一句的絕不說兩句。
但也許是因為在這場景下,也不知道開口說什麼。
王師叔把師父的舊道袍疊好,放進木箱裡,突然說道「你師父走之前,跟我提過你,他說你命格特殊,六道輪迴的路,你通了一條。我當時問他什麼意思,他不說,也不解釋,只是說以後你就知道了,總有些路要你自己走」
我愣了一瞬,六道輪迴的路,我通了一條。
這句話師父從來沒跟我說過。
他只說六道輪迴傳遞的夢,你總能通靈感應,
我一直以為這是誇我靈性夠用,是這一脈弟子都有的本事,但現在看來,不是的。
「師叔,我師父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筆記本?」
王師叔的動作停了一下「嗯?什麼東西?」
我搖搖頭把包往裡塞了塞,「沒什麼,隨便問問,我總覺得師父是不是會留下些筆記或者經驗,畢竟離了他,我怕…」
剩下的話我故意留了一半沒說,我不確定為什麼要隱瞞,但師父把這個筆記本只留給我一個人看,一定有他的道理。
王師叔翻找了片刻,拿出一本師父謄的經書給我,拍拍我的肩「怕?我不是你師叔嗎,真的有什麼問題,找我啊,我也會幫你,今晚早些休息吧」說完他便朝著門口前去。
而我捏著那本經書,點點頭也沒在說話。
折騰了七天,回城的高鐵上,我靠著窗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然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夢,來了。
夢裡還是那個十字路口,中元節燒紙的地方,滿地碎紙被陰風卷得亂飛。
一個穿的不算時尚,甚至有些老氣的老人站在馬路對面,頭髮被微風吹起,算不上恐怖,懷裡抱著個裹黃毯子的孩子。
他慢慢抬起頭,我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我上前一步,試探的性的開口:老人家,你怎麼了?
只見他滿臉是淚,哭著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只是把懷裡的孩子朝我一個勁地遞。
我疑惑著接過那孩子,低頭看著小臉蠟黃,嘴唇發白,一動不動,卻在那脖子上掛著個香袋刺繡著大大的李字。
我皺著眉問他「老人家怎麼了?孩子生病了嗎」只見他似脫了繩的木偶跌倒地下哭喊著「孫兒啊,對不起你啊,我不該放它在哪裡害你啊」哭著喊著喊著,化作了一攤泥水…
我猛地一抖掀開眼睛驚醒,心臟砰砰的跳動著。
那真實的感受感覺像是給本就疲憊的心靈又來上一刀,我抬手捏捏眉心。
孩子,黃布,東西,李,李.......我努力的思索著夢中細節。
倏然李嬸的臉躥入我的腦海,我掏出手機立刻回撥,沒人接,又撥,還是沒人。
我翻出李嬸男人的號碼,響了三聲,通了,那頭嘈雜得像菜市場「餵?玉塵?」
「叔,你們在哪兒?」
「縣醫院,兒科……孩子……」
幾句溝通後電話斷了。
兩小時後,我站在縣醫院兒科病房門口。
李嬸坐在床邊,眼睛腫成縫。
三歲男孩戴著氧氣罩,小臉蠟黃,嘴唇發白,監護儀一下一下地跳。
她男人壓低聲音:「前天下午的事,娃兒在院子裡玩,忽然吐得厲害,鎮上衛生院說看不了,轉縣裡,查了一天,CT都做了,查不出原因。醫生懷疑中毒,但常見的毒物都排除了,娃一直昏著。」
李嬸看到我,眼淚再次流出,抓著我袖子不放哽咽著說道:「玉塵,你說說,你說說怎麼這麼造孽啊,我就這一個孫兒,他爹娘還常年外地打工,你說說我孫兒是不是被什麼纏著,怎麼怎麼就什麼都查不出來啊……」
我走到病床前細看,跟著師傅在山上這些年也被傳授學習著道醫。
看著這孩子的印堂發暗,山根青黑,不是病氣,是濁毒入體的相。
我拿起孩子左手,虎口處青筋微凸直貫食指根部,這是外物所致,不是內病。
我緩緩開口「孩子出事那天,家裡有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李嬸男人一愣:「特別?……對了,那天上午我把後院柴房一個舊柜子搬出來曬,是我爹的,放了十幾年沒人動。」
「柜子現在在哪兒?」
「還在院子裡。」
我眉頭微微皺起「帶我去。」
一路顛簸到了鄉下,回頭望了一眼院子。
李嬸家門口是一條窄巷,巷口對著那三岔路。
柜子搬出來擺的位置,正對大門,正對路口這叫「路沖引煞」。
又看著院子裡那一個個老式木櫃,紅漆剝落八成,敞著門,霉味混著一絲極淡的苦鑽一個勁往鼻腔里鑽。
我湊前蹲下,伸出手在櫃底併攏一掃,
師父教過我,草藥、礦石、屍骨各有各的味兒。
倏然指尖碰到一塊小石頭,白色,質地軟,指甲一刮就掉粉,我眯著眼,湊近鼻子聞,苦味更濃了,心間一顫居然是白砒石。
師父帶我在老家具攤上見過這玩意兒,老一輩放柜子里防蟲的,含天然砷化物。
大人碰了最多皮膚發癢,但如果說是孩子哪就不一樣了。
老柜子本就是煞物,而在這風水格局下,白砒石是毒餌,孩子不懂事碰了再抓東西吃,不中毒才怪。
我把石頭遞給李嬸男人:「拿去急診檢驗科,讓他們試試給孩子查砷含量。告訴醫生孩子可能接觸了含砷礦石。」
聽到我說的他臉白了,拿著石頭就跑。
回到病房,我還沒來得及坐下,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戴眼鏡、胸前別著副主任醫師牌子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年輕醫生。
他掃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穿著T恤短褲,不像醫生,也不像家屬。
「你是幹什麼的?」
「家屬的朋友。」
「朋友?」他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算沖,但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剛才有人拿著一塊石頭衝到急診,說查砷中毒是你讓的?」
「是我。」
「你是什麼人?醫生?」
「道士。」
這兩個字一出口,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副主任醫師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他轉過身看李嬸,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家屬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治療要講科學,孩子已經做了全套檢查,病因正在排查,你們這時候找個道士來,除了添亂還能幹什麼?是不是還要殺個雞,求求神?」
李嬸聽他這麼說著也是急了,神情焦灼著開口「大夫,他是我們之前請的道長,專門從省城趕過來的……」
副主任醫師這回真的笑了「道長?年紀輕輕就開始騙這血汗錢了?道長會看化驗單嗎?知道砷中毒的臨床症狀是什麼嗎?我行醫二十年,沒見過哪個道士能看病的。」
他說話的時候,身後那兩個年輕醫生也跟著皺眉,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句:「砷中毒?電視劇看多了吧。」
病房裡其他幾張床的家屬也都往這邊看著。
我沒說話,不是因為慫,是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地方,嘴皮子沒用,在加上我不希望師父才走,就在天上看著我衝過去,給人嘴撕爛,顯然化驗單結果最有用。
十幾分鐘後,門被推開。
急診檢驗科的一個年輕醫生快步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張化驗報告,臉色不太好看,他把報告遞給副主任醫師小聲說道「剛才送來的樣本,尿檢結果出來了,尿砷含量,超標三倍。」
副主任醫師接過報告,低頭看著。
瞬間,他身後兩個年輕醫生臉上的表情同時僵住了,
他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淡然看著他沒有多餘的表情「聞的。」
「聞的?」顯然他不相信。
我又開了口,我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那塊石頭是白砒石,老一輩放柜子里防蟲用的,含天然砷化物,我在柜子底部摸到,孩子不懂事,翻出來玩,手上沾了粉末再吃手,中毒。就這麼簡單。」
副主任醫師手裡捏著化驗單,嘴角動了動。
剛才那種嘲諷不耐煩的態度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而他身後那個說電視劇看多了的年輕醫生,此刻正假裝在看病歷,耳朵根有點紅。
「二巰基丙醇,兒童劑量,馬上準備。」副主任醫師轉身對護士說完然後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你是怎麼聞出來的?砷化物一般沒有明顯氣味。」
我開始有了些不耐煩,皺眉看著他「我是道士,靠這個吃飯的。你們用儀器,我用鼻子,眼睛,看風水找卦象,各有各的路。畢竟我不吃血汗饅頭」
他似乎也有些尷尬沒再說話,拿著報告快步出去了。
解毒劑掛上之後,孩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蠟黃褪了,嘴唇開始泛紅,監護儀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回到正常範圍。
李嬸趴在床邊,握著孫子的小手,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抬手抹了摸淚,這次是高興的。
她男人站在我旁邊,眼眶紅紅的,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硬往我手裡塞「道長,這點心意你收著」
我把紅包推了回去「叔,紅包不急。孩子好了比什麼都強。」
「那不行,你今天救了娃兒一條命」他急著就要往我褲兜里塞。
我後撤了一步看著他「我師父剛走,給他積點德。」
他愣住了,然後慢慢把紅包收回去,重重握了握我的手。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我在路燈下點了根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後怕,是因為那個夢,夢裡的孩子裹著一條黃毯子。
李嬸後來告訴我,孩子出事那天在院子裡玩,從晾衣繩上扯了一條黃毛巾裹在身上。
黃毛巾,黃毯子,東西,老人,全都對上了。
突然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點猶豫:「請問是玉塵道長嗎?我是剛才縣醫院的,我聽那兩人說您有本事,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看看,我家老宅子,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我夾著煙,看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呢喃道這算什麼,業務拓展?
那晚回到出租屋,我把今天的事寫在師父的筆記本里,寫完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窗外月亮很亮,和師父走的那晚一樣亮。
手機又亮了,李嬸發來一條消息:「道長,孩子醒了,醫生說再住兩天就能出院x你什麼時候有空,嬸兒給你做頓飯。」
我回了個「好」,正要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不是李嬸,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玉塵道長你好,我是下午醫院那個劉主任,方便的話想請教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知道要查砷的?不是聞出來的那麼簡單吧?方便的話,改天請你喝茶。
我看著這條簡訊,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
總不能說是我夢裡看到李叔的父親抱著孩子在十字路口哭,所以才知道的。
那晚,我又做了個夢:
夢裡沒有李嬸,沒有孩子,只有師父,坐在後院的樹下,端著茶杯,眼神平靜。
然後他開口了:「玉塵,你終於開始懂了,但這些夢,不只是為了幫你救人。是有人在借你的眼睛,看這個世間。」
突然畫面碎了,碎片拼成一個人。
站在一條黃水翻湧的河邊,背對著我,頭髮長長的,亂飛。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不清臉,但聲音清楚得像貼著我的耳朵。「玉塵,我在通天河等你。」
我猛地睜開眼,天亮了,右臂上又一層雞皮疙瘩,和上次一模一樣。
我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這個夢記下來。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最後留下個備註:1.師父說,這些夢不只是為了救人。2.是有人在借我的眼睛,看這個世間。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是李嬸。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比昨天敞亮多了。
背景里能聽到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應該是她孫子在鬧
「玉塵啊,嬸兒不知道咋謝你,哪天是哪天,今天是今天,我喊叔帶過去的紅包一定要收啊,孩子今早吃了一整碗粥,精神頭好得很,醫生說過兩天都能出院了。」
有些老百姓就是這樣,他們樸實善良,誰幫了她,她一定要堅持的給誰好,我聽著笑笑了,沒拒絕,翻了個身說道「那就好。」
李嬸的語氣忽然壓低了半度,帶著那種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的猶豫。
「還有個事兒昨天我家那口子跟鄰居老周擺龍門陣,把你的事說了,老周他閨女,就是去年剛結婚那個,最近半年老是半夜夢遊,起來走到廚房拿菜刀。她自己是不知道的,第二天醒了啥也不記得。去好幾家醫院查了,腦電圖、CT全做了,查不出毛病。老周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你看……」
我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讓他加我微信吧,家裡裝個監控,然後到時候拍段她夢遊時候的視頻給我看看。」
「誒誒誒,我這就跟他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點了根煙。
手機屏幕還亮著,微信通訊錄那裡冒出來一個小紅點,不是老周,是一個陌生號碼。
頭像是系統默認的灰色輪廓,名字只有一個句號。
驗證消息寫了一行字:
玉塵道長你好,我是縣醫院急診科的小劉。昨晚我家裡出了點事,想請您幫忙看看。方便通過一下嗎?
小劉,縣醫院急診科,就是那天晚上接了我送去的白砒石樣本的那個年輕醫生。
我點了通過,把煙叼在嘴裡,等著對方的消息。
窗外,賣早點的吆喝聲和公交車的剎車聲混在一起,這座城市又開始了新的一天。
而我的手機屏幕上,通訊錄的小紅點還在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