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瘦小的身影蹲在一張矮桌後面，桌子是兩塊木板架在石墩上拼的，上頭鋪了塊洗得發白的粗布。
一根毛筆，一塊硯台，一疊裁得齊整的紙，邊角拿石子壓著，旁邊豎了個小木牌，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代寫書信。
林成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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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觀眯著眼辨認了兩秒，確認沒看錯，樂了。
這孩子腦子確實活泛。鎮上識字的人本就不多，趕集日人來人往，擺個代寫攤子，多少能進點錢。最妙的是那套筆墨雖然便宜，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硯台洗過，毛筆筆尖朝上擱著，一看就是個講究人。
虞觀嘿嘿一笑，抱著竹簍就往那邊湊，他正愁找不到人說話呢。
林成業正低著頭，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盯著面前的石板地出神。
他在想剛才那個男人。
半個時辰前，攤子剛支起來沒多久，頭一個來的客人。
那人穿了件灰褐色的直裰，料子瞧著不起眼，可袖口的走線密實均勻，針腳藏在暗處，不是尋常裁縫的手藝。腰間沒掛玉佩，可束帶的銅扣擦得鋥亮，邊角打磨圓潤，一看就是講究人故意往素淨了穿。
男人說話不急不慢，客客氣氣地遞過來一張紙。
紙上寫了六個字，三種筆跡。
「小兄弟，能照著寫一遍嗎？」
林成業看了三息，提筆蘸墨，一氣呵成。
六個字，三種筆跡，落在紙上幾乎分毫不差。
林成業自小就聰穎過人，過目不忘，只不過家中貧窮，只能供養得起一個讀書人，因此他從未展露過這方面的天賦。
男人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他從袖子裡摸出兩塊碎銀子，輕輕擱在桌面上，銀子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過幾日我再來，屆時有一封信要勞煩小兄弟代筆。」
說完人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
林成業把那兩塊銀子攥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實在。一塊少說有半兩，兩塊加起來夠他和嫂嫂吃很久了。
可這錢拿得燙手。
這種事，往好了說叫代筆，往壞了說就是偽造。那個人穿得低調卻處處透著底子，不像普通商戶，更不像讀書人。能在集市上隨手掏出一兩銀子打賞一個擺攤小孩的主，要麼是真闊，要麼是拿錢堵嘴。
林成業把銀子塞進貼身的口袋，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思緒一條條地捋。
接，有可能惹上麻煩。
不接，嫂嫂的藥還差三貼沒抓，米缸里的糧撐不過五天。虞大哥上回給的那袋銅板已經花了大半，再伸手借，說不過去。
他正想著，一大坨黑影遮住了面前的光。
「成業！」
虞觀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湊到跟前，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竹簍子差點懟到他鼻尖上。
林成業被打斷了思路，心裡一陣煩躁，可面上切換得極快。
「虞大哥，你怎麼在這？」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連眼皮都抬高了兩分。一個十一歲孩子做出這種反應教人挑不出毛病，可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揣在袖子裡的手緊了一下，把口袋裡的銀子往更深處壓了壓。
虞觀壓根沒注意這些。
他把竹簍子往林成業面前一舉，裡頭八隻肥兔子擠成一團，灰毛白毛攪在一起，拱得竹條嘎吱響。
「我來賣兔子，你看！」他得意地拍了拍簍子，「養了倆月，個頂個的壯。」
林成業低頭瞥了一眼簍子裡那堆圓滾滾的毛球，還沒來得及說話，虞觀已經伸手進去，一把薅出一隻灰白相間的兔子塞到他懷裡。
「送你一隻玩玩！」
兔子被薅得狠了，後腿繃直，兩隻前爪在空中刨了兩下。林成業下意識伸手去接，掌心觸到一團溫熱柔軟的皮毛，手指一僵。
他沒碰過活物。
之前家中養過幾隻雞，可林成業只站在遠處給它們拋食，從不靠近。
那隻兔子落進他懷裡的一瞬間，滾圓的身子縮了一下，緊接著後腿猛地一蹬。
啪。
兔爪子結結實實踹在林成業的下巴上。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鑽，正中下巴尖，腦袋直接被彈得往後一仰。他牙關磕在一起，舌尖咬了個正著。
嘴裡瞬間泛開一股鐵鏽味。
「唔——」
林成業捂住下巴蹲了下去，眼角被這一下子激出生理性的水光，連帶著鼻腔都是酸的。那隻兔子趁機從他懷裡蹦出去，被虞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耳朵拎了回來。
「嘿你這兔崽子——」虞觀罵了兔子一句，一扭頭看見林成業蹲在地上捂著臉不吭聲，慌了。
「成業？成業你沒事吧？給我看看！」
他蹲下來伸手去扒林成業的手，林成業偏了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手被扒拉開的時候，嘴唇微微翕動，一絲紅色沿著嘴角淌下來。
虞觀腦子嗡了一瞬。
臥槽，這小子不會被蹬出內傷來了？
088在他懷裡翻了個白眼。
【冷靜，就是咬破舌頭了。】
但虞觀已經來不及聽完這句話。他伸出右手食指，帶著滿手粗糲的老繭，直接扒開林成業的嘴。
指腹抵住下唇往下一壓，拇指卡在頜骨邊上，整個動作粗暴又利落，跟他平時給兔子檢查牙口的手法一模一樣。
林成業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有一根帶著泥土和草腥氣的手指探進他嘴裡，指腹刮過他的舌面，粗糙的繭子蹭在傷口上，一陣刺痛。
虞觀湊近了看，幾乎鼻尖對鼻尖。
「張大點……嗯，還好還好，就破了一小塊皮。」他鬆了口氣，收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回頭沖那隻被拎著耳朵的兔子齜牙，「你這死兔子，回去少你一頓草料！」
林成業保持著嘴巴被扒開的姿勢愣了足足三秒。
口腔里殘留著一股陌生的、粗糲的觸感，舌面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可比起疼，更清晰的是那種被人毫無防備地入侵了私人領域的異樣。
臉燒起來了。
不是害羞。是氣的。
他慢慢合上嘴，牙齒咬了一下，傷口又滲出血來，疼得他抽了口氣。
虞觀還在那罵兔子，渾然不覺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林成業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垂著眼看虞觀。
這個人高他整整一個頭，蹲在地上罵一隻兔子罵得唾沫橫飛，黑紅的臉上寫滿了心疼和自責，以及心虛。
手指伸進別人嘴裡翻看，拿人當什麼？牲口？
林成業攥了攥袖口，火氣直往上躥，可到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
不能翻臉，這獵戶雖然粗魯，可確實幫過他和嫂嫂。
他深吸一口氣，可心裡那口氣堵得厲害。
這人日後要是當了他嫂嫂的……
林成業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不可能。嫂嫂是讀書人家的媳婦，守著喪夫的名節過日子已經夠苦，怎麼可能跟一個連字都不識的獵戶扯上關係。
絕無可能。
「成業，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喝口水？」虞觀終於罵完了兔子，回過頭來關切地看他。
林成業扯了扯嘴角。疼得他直抽氣，那塊傷口被牽動，又滲出一點血珠。
「不用，虞大哥，我沒事。」
虞觀哎了一聲，把那隻闖了禍的兔子塞回簍子裡，順手拿竹蓋扣嚴實。他在林成業對面盤腿坐下來，把簍子擱在兩人中間，臉上還掛著歉疚。
「回頭我給你送兩隻殺好的去，賠你。」
林成業沒接話。
他一點也不想再見到這個粗魯莽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