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是吱哇亂叫跑回去的。
下山那條路他來回走了兩趟，腿腳倒是利索，可一鑽進林子深處，那股子鎮定勁兒就垮了。
腳踩在厚厚一層腐葉上，底下不知道什麼東西嗖地躥過去，帶起一陣窸窣的響。虞觀渾身一個激靈，大步流星變成小碎步，兩條胳膊夾在身前，連呼吸都收著。
「88，剛才那個是蛇還是蜥蜴？」
088趴在他肩頭，耳朵抖了抖。
【看體型，應該是蛇。】
虞觀嗷地叫了一聲，腳下速度直接翻倍，樹枝抽在臉上都顧不得撥開，連滾帶爬衝到木屋門口，一把推開門栽進去，反手把門閂拍上。
砰。
他蹲在門後，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聲音都在抖。
「88，這林子裡蛇也太多了，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啊。我真的不能搬出去住嗎？搬到村裡頭也行啊，我給人打短工，劈柴挑水什麼都干，我很聽話的嗚嗚嗚。」
088用爪子撥了撥他的耳垂。
【忍一忍吧，等到林成業高中狀元後帶著女主去京城，你的劇情就結束了。】
虞觀摸了摸後腦勺，慢慢站起來，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林成業今年十一歲。」
他掰著手指頭算。
「十八歲才中狀元。」
算完了，整個人往後一仰，直挺挺砸在木板上。
「嗚嗚嗚嗚我還要在這個破山林里待七年。」
088沒接話。
「七年。」虞觀盯著屋頂那根橫樑，眼神呆滯，「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沒有電視機，沒有火鍋，沒有麻辣燙，沒有奶茶。」
每說一樣，他的聲調就往下塌一截。
「甚至連個說話的活人都沒有。」
088拍了拍他的額頭。
【你還有我。】
虞觀歪過腦袋看它，兩秒後默默閉上了眼。
088：【……你什麼意思。】
*
隨後又風平浪靜過去了兩個月。
頭一個月虞觀還能靠新鮮勁兒撐著。088教他辨認野菜，教他在溪邊下竹籠撈魚，教他找獸道、挖陷阱。他雖然怕蟲怕蛇，但餓肚子比蛇更可怕，幹了幾天倒也有模有樣。
到第二個月，新鮮勁兒徹底沒了。
每天睜眼就是四面土牆，閉眼還是四面土牆。白天跟樹說話，晚上跟蚊子搏鬥。有一回他對著溪水看了半個時辰自己的倒影，然後很認真地跟088說：「我覺得我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太樂觀了。」
088當時正蹲在石頭上舔爪子，聞言頓了一下。
【……你本來精神就不太正常。】
「那現在是不正常的基礎上更不正常了。」
虞觀啪地一大巴掌呼在大腿上，他抬起手翻過來，掌心糊著十幾隻血肉模糊的蚊子屍體，腿上一片紅印子。
他把手伸到088跟前，一臉悲傷凝重：
「88你看，和我血脈相連的骨肉，全被我親手拍死了嗚嗚嗚嗚。」
088：【……你瘋了吧。】
虞觀刷地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衝到門外繞著木屋跑了一圈，再折回來，一把拎起088，雙手捧在掌心，面部肌肉擠出一個深邃悲愴的表情。
「88，我們私奔吧。」
088的小爪子搭在他拇指上，四隻腳懸空，整個身子隨著他的呼吸一晃一晃。
【……放我下來。】
「不放。咱們現在就走，翻過這座山，去鎮上，去看活人。我要看活的、會動的、會說話的人！」
088掙了兩下沒掙動，嘆了口氣。
【好吧。】
然後它默默給主系統發了一封郵件，附言：宿主精神狀態瀕臨崩潰，申請下載娛樂碟片若干，否則後果自負。
主系統的工作效率低的驚人，最快恢復也要等三天。眼下虞觀已經一隻手拎著088，一隻手抓著個破竹簍子往山下沖了。
這兩個月他也不是全在發瘋。
088指導他在獸道上挖了七八個陷阱，零零散散套到不少東西。松鼠太小，野雞太難逮，倒是兔子中了不少。灰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關在他用樹枝編的籠子裡。
虞觀殺不了。
他把第一隻兔子從陷阱里拎起來的時候，那兔子後腿蹬了兩下，紅眼珠子直愣愣盯著他。虞觀舉著柴刀的手僵在半空，三秒後把刀一扔，蹲下去給兔子順毛。
「88它在看我。」
【它看你是因為你抓著它。】
「不是，它眼裡有光，那種信任的光你懂嗎？」
【……】
兔子留下了。
然後一隻變兩隻，兩隻變四隻，四隻生了一窩，一窩又一窩。等虞觀反應過來的時候，木屋後面的空地上已經蹲了二十多隻兔子，每天光是割草餵它們就要花小半個時辰。
虞觀實在養不下去了。
出發前他挑了八隻最肥的塞進竹簍子，兔子在裡面拱來拱去。
到鎮上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吆喝的，煙火氣撲面而來。虞觀站在街口，看著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眼眶猛地就熱了。
一個賣菜的大嬸挑著擔子從他身邊經過，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加快腳步走了。
088在他懷裡踢了一腳：【收斂點，你嚇到人家了。】
虞觀吸了吸鼻子，抱著布袋開始逛。
鎮上有專門劃出來的擺攤區，沿著主街兩側排開。賣菜的、賣雞蛋的、賣竹編的，攤位挨著攤位，吵吵嚷嚷。虞觀鑽進人堆里東看西看，哪個攤子都想湊上去聊兩句，被088連拖帶拽拉到空地上，才想起來自己是來賣兔子的。
虞觀正琢磨該怎麼吆喝，一抬頭，對面街角的一個小攤子前面，蹲著個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