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在院子裡坐著。
楚雲姣坐在木凳上,背脊微微挺直,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
秦御姿態鬆弛,手搭在楚雲姣後背,一副護著的架勢。
劉德貴在門檻邊上蹲著,手裡的旱菸杆擱在膝蓋上。
沉默了一會兒,劉德貴先開了口,「小姑娘,你這次上門,是有什麼事吧?」
楚雲姣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早就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但真正聽到的時候,她還是感覺到了緊張。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偏頭看了一眼院裡躺椅上的劉寶玉。
女生閉著眼,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在被子底下幾乎沒有痕跡。
楚雲姣把視線收回來,頓了頓,開口道,「沒有,正好在附近辦事,想到之前您二位說住在這裡,就順便過來看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不算太硬。
但劉德貴和李春華沒有追問。
兩人點了點頭,像是在接受一個他們自己也沒有餘力去深究的答案。
李春華看向劉寶玉,聲音苦澀道:「這丫頭現在一天比一天睡得久了,今天能醒這麼久,已經是難得的。」
劉德貴在旁邊蹲著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搭在煙杆上,微微收緊了。
楚雲姣看向躺椅上的劉寶玉,輕聲問了一句:「醫生說……還有多久?」
沒等李春華回答,劉寶玉卻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從躺椅上傳過來,薄薄的,像風穿過疏葉的聲音:「醫生說活不過一個月了。」
聽到這話,楚雲姣心頭一震。
她看向劉寶玉。
對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偏頭看著她。
那雙灰黯的瞳孔里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楚雲姣看著她那雙眼睛,過了兩秒才開口,語氣有些澀,「……你別這麼說。」
劉德貴和李春華在聽到「活不過一個月」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同時紅了。
李春華低下頭,用手心按住眼眶,沒有出聲。
劉德貴眼神有些發愣,握著煙槍的手垂了下來。
劉寶玉輕聲道,「沒事,我早就已經接受了。」
她態度坦然。
楚雲姣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此刻說什麼都是蒼白的。
劉寶玉說完這句話,好像費盡了力氣,又閉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過了大約一分鐘,她的呼吸徹底沉了下去,睫毛不再有任何顫動。
「寶!」
劉德貴和李春華看到這,幾乎是同時站起身,衝到了躺椅前面。
李春華伸手去探劉寶玉的鼻息,手指停了大約三秒才收回來。
她轉頭對劉德貴說了一句,「還有氣,還有氣」,聲音顫抖。
劉德貴身形晃了晃,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顯然,這段時間老兩口都是這樣過來的。
擔心孫女睡著睡著,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兩人把劉寶玉抬進了屋裡,楚雲姣和秦御也幫忙搭了把手。
把劉寶玉安頓好之後,幾人又重新回到院子裡坐下來。
劉德貴抽了一口煙,緩緩開口,「我們這輩子命苦,獨生子二十多歲的時候在鎮上出了車禍,沒救回來,那時候寶玉才剛上小學,是我們老兩口一手拉扯大的。」
「現在她也要走了。」
「我們商量過了.......等她走了,我們兩口子把棺材準備好,到時候一起合葬,去地底下和兒子團圓,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李春華在旁邊沒有出聲,但她也沒有反駁。
楚雲姣聽到這些話,心瞬間揪緊了。
她突然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在生死面前,在「一家人整整齊齊」面前,那些籌碼和條件像水落在干土上,留不下痕跡。
秦御的視線一直落在楚雲姣身上。
注意到她的神色,他心情瞬間不愉。
並非他涼薄。
而是在他看來,生離死別是人生規律,別人的生死與他無關,但楚雲姣的一切,與他有關。
他突然開口說道,「我們家裡也有一個妹妹,從出生起就是先天性心臟病,一直治到現在。」
「孩子十二歲,現在因為心臟源的事情,醫生說可能只有一個月了。」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放軟,但劉德貴和李春華同時僵住了。
劉德貴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裡的東西從悲痛慢慢變成了一種恐懼。
他突然明白了對方的來意。
是為了他孫女的心臟源。
楚雲姣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於紅了。
她站起來,朝兩位老人彎下了腰:「抱歉,劉爺爺,李奶奶,這次上門是抱著跟你們商量的目的來的,我的妹妹需要心臟源,醫生說可能只有一個月了。」
「我理解兩位不同意捐贈的原因,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們做什麼,但是我想求求你們,給我妹妹一個生的希望。」
她說完就九十度彎下腰,姿態放得極低。
秦御看著這一幕,眼眸瞬間一暗。
讓楚雲姣折腰,比讓他自己折腰都要難以接受。
真是該死!
他看向劉德貴和李春華的眼神已經不善。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風把晾衣繩上被單吹起來又落下去。
李春華已經愣住了,不知如何開口。
劉德貴過了好一會,才擠出了一絲聲音,「……姑娘,抱歉。」
「我們幫不了你。」
聽到這話,楚雲姣的心瞬間一冷,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出來。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苦澀道:「我知道了,打擾了。」
「希望劉姐姐來世能有一個好的命運,無病無災。」
她轉身看向秦御,眼裡都是失望,「秦御,我們走吧。」
秦御拿出紙巾,給楚雲姣細細擦了擦眼淚。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劉德貴和李春華一眼。
那一眼很深。
楚雲姣牽起秦御的手,往外走去。
剛走出院門,她突然停了一下。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轉身走回院子裡,把照片放在了劉德貴面前的台階上。
「這是我妹妹楚雲溪,如果兩位......改變主意,照片後有聯繫電話,請隨時聯繫我。」
她指了一下門口堆著的那些禮品盒,「這些東西是給二位補身體的,請務必收下。」
「祝您二位......所願皆所得。」
她轉身走了。
院子裡。
劉德貴和李春華低頭看著台階上的那張照片,眼淚不知為何流了出來。
照片上,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女孩子正對著鏡頭笑。
女生雖然臉色蒼白,但長得很漂亮,眉眼彎彎,笑容乾淨又明亮。
那一刻,老兩口的心鬆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