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萊茵醫學中心。
葉寧正和大家在會議室討論手術方案。面前的是一例複雜的先天性膈疝修復術，臨床同期病例並不多，同事們圍坐在長桌旁，你一言我一語地各抒己見。
葉寧之前做過類似的病例，便把自己的經驗分享出來，正說到關鍵處，她忽然感覺小腹微微發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她沒有聲張，堅持迅速把話說完，隨即坐下緩了緩。
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沒再當回事，喝了口水，又繼續認真聽著。可沒過多久，又一陣緊縮襲來，這次比剛才更明顯，說不上多疼，卻和日常的肚子發緊截然不同。
葉寧心裡隱約有了判斷，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了。等那陣感覺過去，她站起身，悄悄向主任請了假，只說想去休息室躺一會兒。主任看了看她的臉色，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叮囑她別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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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推開休息室的門，葉寧便察覺身下有異樣。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見紅了。心裡倒沒慌，她是醫生，產房就在樓上，沒什麼可怕的。
她輕輕摸了摸肚子，語氣柔柔的：「寶寶，我們馬上就能見面了哦。我們要一起加油喲！」
她隨即用科室的內線電話撥通產房，簡要聯繫了預約好的醫生，請他們準備妥當。
接著打開手機，先撥給賀南亭，關機。她沒在意。這半年南山重工發展勢頭更猛，賀南亭常參加一些重要會議，關機是常事。
她便發了一條信息過去：「南亭，我可能要生了。有爸媽在，你別著急。」末尾還加了個開心的小表情。
她又轉而打給於莉，語氣如常：「媽，我可能快生了。南亭手機關了，您能來嗎？」
於莉那邊的反應，和葉寧的鎮靜截然不同。
她明顯慌了神，語無倫次地連聲應著「好好好，馬上到」。隨即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響，接著是她提高嗓門喊「老賀」的聲音，通話便斷了。
葉寧笑了笑，覺得婆婆有時真可愛。於莉比她見過的世面多得多，平時什麼事都從容不迫，今天卻顯然是關心則亂了。
她不再多想，自己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往產房走去。
等到於莉和賀振雲趕到時，葉寧已經進了產房。
產房外，因家屬還未趕到，周景明與徐院長正在幫忙照應。
一見賀振雲，兩人連忙上前握手，連聲寬慰：「賀司令您放心，裡面的醫生護士經驗都很豐富，平時與葉醫生也配合默契，一定會全力保障，不會有任何閃失。」
賀振雲和於莉嘴上應著，心裡卻懸著。這種時候，作為家屬的心情終歸難以平靜。賀振雲簡短道了謝，請他們先去忙。
走廊里，於莉一反平日的端莊沉穩，坐立不安。
她一會兒念叨早上該讓葉寧多吃些，這樣才有力氣；一會兒又埋怨賀南亭光顧著掙錢，正經時候不見人影；一會兒又自責，說路上該再快些，好歹在進產房前給葉寧鼓鼓勁。
賀振雲站在窗邊，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樓下那片綠油油的草坪上，心裡其實也不比於莉平靜多少。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風浪，此刻卻還是提心弔膽的。
當年於莉生賀南亭時，他正在執行任務，回來時兒子已經抱在懷裡了。如今輪到孫輩，不知是補償心理，還是隔輩親的緣故，他格外沉不住氣。
賀振雲在心裡掂量著，他這輩子的排序向來是組織第一、工作第一，可老了老了，心性似乎真有些變了。他也知道兒子應該是有事脫不開身，卻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楊銘的電話。
裝備部的休息室肅穆安靜，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楊銘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微微一怔，是賀司令。家裡有事，通常都是賀南亭來交代，賀司令很少主動地打給他。
他連忙接起，電話那頭賀振雲的聲音罕見地帶著幾分焦急：「小楊，南亭怎麼關機了？」
楊銘意識到有事，立刻應道：「司令，賀總在戰備部參加軍方匯報會，手機統一上交了。您要是有急事，就跟我說。」
賀振雲在總裝備部工作了一輩子，當然清楚機密會議的流程和紀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沒有繞彎子：
「小楊，小葉已經進產房了，馬上要生了。我和她媽都在。南亭那邊你酌情處理，如果核心內容結束了，就讓他儘快趕回來。」
楊銘這才想起這段時間確實是葉寧的預產期。他知道這對賀總來說是頭等大事。電話那頭話音未落，他已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穩住語氣：「賀司令您別急，我這就想辦法轉達。」
軍事會議紀律嚴格，會場處於封閉管理，楊銘作為會外聯絡人員並無權限進入。
他快步找到值班室的軍官，從桌上拿過便簽紙，低頭寫下幾行字，遞過去：「麻煩您轉交給裡面的賀總，就說家裡有急事。」
萊茵醫學中心是頂尖的外資醫療機構，軟硬體配置均屬一流。產房區設在住院部頂層，整層鋪著淺灰色的靜音地毯，走廊寬闊，光線柔和，中央空調送出的清雅香氣彌散在空氣中，靜謐而舒適。
電子屏實時滾動著產程監測數據，每一項指標都清晰可見。兩人不時抬頭去看，明知一切正常，可兒子不在身邊，小葉又是初產，兩人心裡都像懸著一塊大石頭。
於莉在走廊里來回踱步，一會兒走到產房門口側耳聽聽，一會兒又回到沙發前坐下，坐不了片刻又站起來。賀振雲一直靜靜站在窗邊，內心也是焦灼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個人越來越坐不住。就在這時，產房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護士先探出身來，口罩上方的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語氣輕快又喜慶：「請問您二位是葉醫生的家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