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南珠，春意已深。
陽光和煦，懶洋洋地鋪在江面上，泛起細碎的金光。海風徐徐，裹著濕潤的暖意，拂在臉上，溫軟而宜人。
道路兩旁，洋紫荊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的花瓣密密匝匝鋪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落英繽紛。
整座城市沉浸在溫潤的春光里，不急不躁，恬淡安然。
葉寧已近九個多月，進入臨產倒計時。整個孕期，除了前幾個月妊娠反應較為劇烈，後期還算平穩，個人感受與各項指標都還好，只是身子日漸沉重，走幾步便需要歇一歇。
兩人婚後一直住在醫院附近的小區。於莉擔心葉寧營養跟不上，隔三差五燉了湯、做了菜，不是送到家裡就是送去醫院。葉寧心疼婆婆來回奔波，主動提出：「媽，我下班順路過去吃，您別送了。」
於是便成了常例。
一來二去，兩人下班回自己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多半直接拐回大院吃飯。於莉心疼葉寧挺著肚子來回折騰，吃完便不讓走：「都這麼晚了，就在這兒住吧。」
賀南亭是無所謂，葉寧拗不過婆婆的好意，也就順勢住下了。久而久之，四個人便幾乎住在了一起。
賀南亭從小性情寡淡，在家時就很少與父母閒聊。後來出國留學，再回來創業，忙得腳不沾地，老兩口別說相處，連見一面都得提前預約。家裡長年冷冷清清，賀振雲和於莉嘴上不說，心裡其實又落寞又無奈。
如今不一樣了。葉寧只要回大院住，賀南亭只要不出差，手頭的事忙到多晚都會趕回來。
廚房裡於莉煲著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葉寧搬個小凳坐在旁邊，絮絮說著醫院一天的見聞；客廳里賀南亭若有空閒，也陪父親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工作。
樓梯上常有小兩口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和笑鬧聲，餐廳里四個人圍滿一張桌，碗筷碰撞，叮叮噹噹，家常的煙火氣便氤氳開來。
老兩口看著這滿滿當當的屋子，心裡暖融融的，說不出的滿足和熨帖。
相處久了，老兩口越發覺得，什麼門第、階層，到頭來都不如一個人的品性、心性來得重要。葉寧溫柔知禮，骨子裡對人帶著天然的善意，對待長輩從不敷衍。
於莉在屋裡屋外忙活，葉寧便跟在旁邊遞個東西、搭把手，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自然。於莉心疼她上了一天班不讓她動手，她便挨在身邊陪著說話。
賀振雲早年帶兵落下的老毛病，肩背僵硬，膝蓋陰天酸痛，腰久坐了直不起來。葉寧一樣樣記在心裡，去中醫院請教大夫，找來熱敷的方子，配好膏藥和中藥，又學了推拿手法，不厭其煩地挨樣嘗試。
藥效暫且不論，單是這份心意，便足以讓人動容。
老兩口早起晨練、買菜做飯，小兩口早出晚歸、各忙各的工作。葉寧的生產期日漸臨近，生活既瑣碎溫暖，又充滿期待和盼頭。
葉寧整個孕期一直堅持上班，她是真心不覺得有多辛苦。醫院體恤，基本只讓她負責術前討論和術後隨訪。這種安排，既不讓她太過勞累，又能讓她在專業上繼續發揮作用，她覺得又踏實又有意義。
賀南亭每晚摟著她，軟硬兼施地勸：「老婆，徐院到底給你發了多少績效獎金？老公給你發雙倍行不行？我就兩個寶，天天風雨無阻地出門掙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破產了。」
葉寧覺得他好笑，伸手說：「老公那給我吧，這樣我就拿到三份獎金了。」
賀南亭被她噎了一下，拿她沒辦法。只能繼續嚴格要求葉寧中午視頻報備，每天接送上下班，實在抽不出時間，也要讓家裡的司機準時準點去接。總之，監督只能加強，絕不鬆懈。
早上八點半，戰區裝備部機關大樓。
哨兵持槍肅立，遠遠看見賀南亭的車駛近，目光掃過車牌，立即抬手敬禮。
賀南亭既是裝備部老首長的兒子，也是軍區重要的合作夥伴，裝備部上下都對他禮遇有加。
今天是「車載式核生化檢測與防護系統」項目半年度的軍方匯報會。由戰區裝備部牽頭，南山天工特裝公司作為承制方，就半年來的進展進行專題匯報。
這個項目從立項之初就被列為重點，每一次匯報都意味著一次大考。
賀南亭、江東來、楊銘在大樓門廳登記。會議屬機密級，按照保密規定，入會人員需上交手機。楊銘上前，將兩人的手機登記上交，自己退到一旁，在外等候聯絡。
九點整，軍方代表準時到場。一行人軍裝筆挺，神色莊重。可一進門看到賀南亭，表情立刻變得親切熟稔起來。
為首的大校遠遠就朝賀南亭伸出手，大步走過來，握手寒暄：「賀總，好久不見。」身後幾位軍官也依次上前握手問候，話不多，但句句透著熱絡。
賀南亭雖不在軍中，他頭頂的光環卻橫跨軍民兩界。這些戎馬半生的將領對他的敬重，是發自內心的。不僅僅因為賀司令的身份，更因為南山如今在整個軍工行業不可撼動的分量。
會議正式開始。江東來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從項目總體進展講起。
南山天工在這半年裡，關鍵技術攻關進度超前，其中數項已取得突破性進展。質量控制方面同樣紮實，從原料入廠到系統聯調，每一道環節均有據可查。
風險識別與應對也不迴避問題。有幾項潛在隱患在早期便被精準捕獲，及時採取了預防措施，避免了後期陷入被動。
隨著江東來的匯報推進，軍方代表不時低頭記錄，也不時抬頭追問。江東來一一作答，不遮不掩，數據詳實。
各項進展與關鍵數據逐一擺上檯面，成果一項項過關斬將地展現出來，軍方代表頻頻點頭，會議初始的緊繃氣氛也隨之一點點鬆弛下來。
這不僅是對南山天工的大考，也關乎裝備部的整體部署節奏。看到項目穩步推進著，在座軍方的神色也明顯輕鬆了許多，這背後，是雙方多年合作沉澱下來的信任與託付。
進入資源調配和後續節點安排的討論環節時，軍方代表不再只是被動聽取，而是主動與賀南亭一起探討方案。有問有答，有商有量，會議室里漸漸多了幾分並肩作戰的熱絡。
楊銘作為緊急聯絡人，被安排在隔壁的休息室里辦公。他看了一眼手錶，至少還需要一個多小時。
手機忽然響起，他拿起來，微微一怔，是賀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