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雲的個人工作室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所有人都在為夏季新品發布會連軸轉，屋裡到處是樣衣，層層疊疊地掛滿了移動衣架。左邊的會議室里正在討論策劃案，右邊辦公區，舒雲和幾個助理正對著電腦屏幕反覆核對發布會流程。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人員進進出出，腳步聲和交談聲交織在一起，一片忙碌嘈雜。
前台人員推門進來：「舒總，外面會客室有位賀先生找您。」
舒雲一愣。賀先生？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賀南亭，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否了。
賀南亭從來不主動聯繫她，更別提登門拜訪了。可除了他，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還有哪個賀先生。她有些疑惑，放下手裡的流程稿，起身往會客室走去。
推開門，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坐著。即便只是背影，也能看出優越的儀態，肩背挺拔，身姿舒展，西裝挺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氣度。
舒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驚喜地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雀躍：「南亭哥！真的是你呀！你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她說著，興奮地就要撲上去。
賀南亭站起身，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向側面避開。
舒雲的動作頓了頓，很快又恢復了自然。即使這樣，她心裡也是怦怦直跳。今天是什麼日子？南亭哥居然能放下工作，主動來工作室看她？
她有些不真實，轉身給賀南亭倒咖啡時，腳步都有些發飄。她把咖啡遞過去，臉上的驚喜還沒褪去：
「南亭哥，你最近還好吧？好久沒見你了。」
賀南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笑著說：「還好，最近家裡事多，我減少了出差量，大部分時間都在南珠。」他透過玻璃看向室外，笑著問：「你們這是有活動？」
舒雲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但絕對是個好日子。
她與賀南亭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他生性寡淡，很少主動搭話，更談不上主動關心。如今他居然親自上門，還破天荒地關心起她的工作，舒雲心裡怦怦直跳，面上卻努力維持著矜持。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藕粉色的真絲襯衫，胸前疊戴著兩條珍珠項鍊，米白色的闊腿褲，腳上一雙金色細跟高跟鞋，簡潔大方，不算失禮。
她稍稍安心，隨即便被歡喜蓋過，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起工作室最近的安排：新品的進度、哪些品牌正在接洽、發布會的時間和場地，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等他表揚的嬌嗔。
賀南亭慢慢聽著，時尚圈的事他確實不懂，舒雲說到興奮處，他便配合地點點頭。
待到介紹完，舒雲的臉還是紅撲撲的，那股隱隱的悸動和興奮尚未消退。
賀南亭喝了口咖啡，從身邊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灰色帆布文件袋，輕輕推到她面前。舒雲只覺得那袋子精緻得很，不知裡面裝了什麼，忍不住撒嬌：
「南亭哥，是不是南山要辦什麼活動了？請我去參加？」
賀南亭笑了笑，語氣淡淡的：「南山的活動，你參加沒什麼意義。你應該帶著作品去更高層級的國際舞台，開闊眼界。」
舒雲一面伸手去接，一面在心裡想：怎麼沒意義？國際舞台她想去，但南山的活動，她更想去，那意義能一樣嗎？不過今天他心情倒是不錯，居然會調侃她了。
她打開外面的帆布文件袋，裡面是一個黑色燙金硬質文件夾。她的手微微一頓，以為自己看錯了，又低下頭仔細端詳。
封面上印著一個金色的徽章，「FHCM」，法國高級定製和時尚聯合會！
她盯著看了兩秒，心跳驟然加快，她忽然明白了他說的國際舞台是什麼了。
她抬頭看了賀南亭一眼，不敢置信地翻開封面，裡面是一份法文與英文雙語的請柬，紙質厚重，印刷精美，每一個細節都透著這個行業頂級的規格。
她仔細讀下去，是巴黎時裝周對「舒雲工作室」的官方邀請函。
不止如此。請柬下面還附著一份某高定品牌的合作交流意向書，邀請她前往巴黎的工作室參觀、技術交流、探討合作可能性。
舒雲的手指微微發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這份邀請函，是進入全球時尚核心圈的通行證。
不是那種花錢買票、坐在後排看秀的邊角料待遇，而是真正的、被官方承認的特邀嘉賓！前排看秀，參加晚宴，參觀工坊，與頂級設計師面對面交流。
更重要的是，它背後附帶的資源和身份背書，是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一旦成行，她工作室的商業價值將被重新定義，那些以前只能仰望的頂級品牌，忽然就有了合作的可能。
舒雲猛地站了起來，臉上綻開真實的驚喜：「南亭哥，你太厲害了！你怎麼會弄到這個的？」
賀南亭端起杯子，語氣依舊淡淡的：
「南山在歐洲那邊有商務業務往來，法國分公司幫忙協調了一下。人家給的，我一個土包子也看不懂時尚，寶劍贈英雄，給你正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舒雲心裡清楚，這種級別的邀請，不是普通企業「協調」兩個字就能辦到的。
南山重工在歐洲的商業網絡確實深厚，但要讓法國高級定製和時尚聯合會發一封官方邀請函，背後一定是賀南亭費了心思、調用了重要資源。
舒雲捧著那份文件，心裡忽然百轉千回。賀南亭居然為她做到這個程度？為什麼？他是突然看見她的好了？她終於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她心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抬起頭，目光熾熱地望向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軟意：「南亭哥，謝謝你。可是……我拿什麼回報你呀？」
賀南亭笑了笑，語氣依舊平淡。
「舒雲，從小到大，伯父伯母對我很好，我心裡一直很尊敬他們。我們也是一起長大的，感情比一般朋友都要深。」
他頓了頓，「我工作忙，常不在家，也謝謝你時常過去看望我父母。你比我心細，更懂得體恤老人，他們也確實喜歡你，經常念叨你。」
他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舒雲初聽有些暖意，但漸漸心裡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她沒有說話，只安靜地聽著。
賀南亭端起杯抿了一口，放下後對她又笑了笑。
「舒雲，我已經有結婚對象了。就是個普通人，叫葉寧。說來也不怕你笑話，我追人家好多年了，都快老了才追上。」
「好在終於算是有成果了。葉寧已經懷孕了。雖然我父母還沒同意，但事實上，我們已經是三口之家了。」
賀南亭說的是心裡話。舒雲是他從小到大的朋友，不管她出於什麼心思，這些年確實時常去看望他的父母。
更何況舒懷民老爺子與父親相交莫逆，他也一向敬重。所以，舒雲那些因小心思而起的逾矩之舉，他不會縱容，但也會給她留足體面，不會讓她太難堪。
會客室里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舒雲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發抖，杯中的液體晃了晃，她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賀南亭看著她，遞了張紙巾過去，語氣不輕不重，聽上去是勸慰，實則句句都在劃清界限。
「人到了一定年紀，總該有個歸宿。你事業小有成就，婚姻的事也別再拖了。你條件好，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我很愛葉寧。我相信我父母遲早也會接納她。我也就是個普通人，以後只想守著葉寧和孩子好好過日子，不想被其他人打擾了。」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明晃晃的刺眼。
舒雲聽著他的話，心一點一點往下墜，連最後殘存的那點念想也被徹底擊碎了。
她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原來他是來跟她告別的。怪不得……怪不得他會破天荒地主動來看她，怪不得他會送這麼隆重的禮物。
原來那不是回心轉意，而是最後的道別。
其實這段時間她一直有些忐忑。上次慫恿於莉去找葉寧的事，萬一被賀南亭知道，他們之間那點僅存的體面恐怕都會保不住。
今天見到他，她恍惚還以為有了轉機。原來不是，他只是換了一種更成熟、更體面的方式，在敲打她，告誡她。
當聽到「葉寧已經懷孕了」那幾個字時，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晴天霹靂。不是沒有可能，是再也沒有可能了。
她和他之間，已經徹底畫上了句號。
她眼眶發酸，忍了又忍，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聲音哽咽，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像是垂死掙扎：「南亭哥，這麼多年來，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我到底差在哪兒？」
賀南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沒有迴避，也沒有敷衍。
「舒雲，這不是你的問題。」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把話說得不那麼傷人，又覺得有些話終究要說清楚，
「愛情這個東西，沒有對錯，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這些年，我過盡千帆，對誰都說不上多上心。可偏偏對她就一見鍾情，後來就死心塌地了。大概……」他端起杯抿了一口，並不想將葉寧與她做對比，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命中注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