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早上送走了賀南亭,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澆花。
南珠的秋日,陽光溫熱,不冷不燥。陽台上的花開得正熱鬧,一簇簇擠滿欄杆,紅粉相間,生機勃勃。空氣里浮著淡淡的花香,混著晨間濕潤的水汽,深吸一口,心曠神怡。
這幾天,葉寧噁心嘔吐的感覺明顯好了些,心情也跟著輕鬆不少。
賀南亭勸她僱人做飯打掃,葉寧沒同意。她不習慣家裡有陌生人進進出出,也不喜歡被人服侍的滋味。她和賀南亭不一樣,她不是什麼富貴命,也不貪圖安逸享受。
趁著身體沒有不適,她開始慢慢收拾房間。
正忙碌著,門鈴忽然響了。
葉寧手裡的動作一頓。搬來的這些日子,除了賀南亭的司機,再沒有別人來過。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玄關,看向屏幕,畫面里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是賀南亭的母親,於莉。
葉寧的心驟然懸了起來。上次見面的事還歷歷在目,她下意識地慌亂緊張。賀阿姨怎麼知道這裡?她知道他們同居的事?南亭又不在,她一個人該怎麼應對?
她站在玄關,侷促地原地轉了兩圈,左右為難。可人已經到了門口,再不開門便是失禮。她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將門拉開。
門開了。於莉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她一身剪裁精良的套裝,低調考究,勾勒出保養得宜的身姿。妝容精緻,氣色紅潤,氣質從容大氣,臉上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淡淡笑意。
葉寧連忙上前接過東西,恭恭敬敬地打了聲招呼:「阿姨您好,您快請進。」
於莉的目光從她臉上落到身上。葉寧沒什麼變化,身形依然纖細,絲毫看不出懷孕的痕跡。穿著淺色的家居服,乾乾淨淨的,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整個人溫婉舒服。
於莉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有些矛盾。這姑娘模樣周正,氣質乾淨,說話也知書達禮,挑不出什麼大毛病。可就是配南亭,還是差了一大截。
她壓下心裡的千迴百轉,臉上帶著笑,點了點頭:「小葉,南亭走了?我過來看看你。」
葉寧連忙應著,側身讓於莉進了客廳,手腳麻利地將大包小包歸攏到桌上,又轉身去廚房泡茶。
廚房裡,燒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霧氤氳。葉寧站在灶台前,盯著那裊裊升起的水汽,心裡又忐忑又羞愧。
上次在別墅,於莉話里話外是希望她知難而退、好自為之的。她聽懂了,也確實萌生了退意。
可事與願違,後來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一樣按她預想的方向走。兜兜轉轉,若從於莉的角度看過來,她非但沒有半分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如今站在這兒,連她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
該怎麼向她解釋?
客廳里,於莉在沙發上落座,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房間。
米白色的棉麻窗簾被微風輕輕吹動,紗影在地板上緩緩游移。暖色沙發上斜倚著幾隻碎花靠枕,溫馨閒適。陽台上高低錯落的綠植生機盎然,各色花朵開得正盛,奼紫嫣紅。
整個屋子收拾得乾淨妥帖,溫暖宜人,處處瀰漫著踏實的生活氣息——卻完全不是南亭的審美。
於莉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南亭的風格是簡潔利落,線條分明,色調克制到近乎寡淡。他的房間裡從來沒有多餘的擺件,沒有鮮亮的色彩,也容不下那些柔軟的、無用的、純粹取悅感官的東西。
她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不由得感慨。
過去總以為這個兒子在感情上淡漠、遲鈍,現在才看明白,他不是不解風情,只是沒遇到那個肯讓他放下身段、花費心思的人。如今這般用心周到、體貼入微,何止是喜歡,分明是用情至深,不能自拔了。
葉寧將茶端了過來,輕輕放到於莉面前,又在她手邊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她看見於莉靠在沙發上的姿勢有些拘著,又從旁邊拿起一隻靠墊,妥帖地墊在她腰後。
於莉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忙前忙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小葉,你也坐吧,別忙了。」
葉寧應了一聲,在對面的沙發上端端正正地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態度恭敬。
晨光照進來,微風拂動紗簾,滿室暖意融融。光線落在沙發上,也落在葉寧身上。她一身淡雅的家居服,臉龐在晨光中柔和溫婉,恬靜安然。
於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語氣依舊平和:「聽南亭說,你有身孕了?」
葉寧微微一怔,沒想到於莉已經知道了。
她的臉微微泛紅,既難堪又窘迫。她知道這種事也瞞不住,垂下眼,小聲地說:「是,阿姨。對不起,我們不該這樣的。我不該沒經過您和叔叔同意就……」
於莉沒接她的話,溫和地出聲打斷了她:「現在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葉寧又一怔,她原本已做好了被責備的準備,沒想到於莉竟先關心起她的身體。
她連忙抬起頭,怕於莉擔憂,解釋道:「阿姨,就是有點噁心,吃不下飯,其他的沒什麼大問題。緩幾天,應該就能上班了。」
茶水熱氣裊裊,緩緩散開。
窗外的陽光升高,斜斜照進屋子裡,將整個客廳籠在一片溫柔的金色里。微風拂過,陽台上的花香絲絲縷縷地隨風飄散,沁人心脾,讓人不知不覺的也放鬆了下來。
於莉放下茶杯,點了點頭,語氣耐心溫和,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那就好。不過,懷孕前三個月最要緊,不能大意。不要久站久坐,走路慢一點,上下樓梯要扶好。」
「生冷的東西不要吃,螃蟹、薏米那些都忌口,你是醫生,應該比我清楚。還有,不能累著,家裡的事能放就放,實在不行就雇幾個人。」
葉寧認真地聽著,一一點頭。
於莉頓了頓,望向窗外,語氣更緩更親切了些:「我懷南亭那時候,身體一直不好,妊娠反應比你重多了。他爸在部隊,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家裡也沒人能搭把手。」
「後來生他時,我體虛,生產過程也不順利。他在母體裡營養沒跟上,生下來就體弱,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好幾次在生死線上折騰。長大以後,身體才慢慢好起來的。」
說完,於莉輕輕笑了笑,目光又轉回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唉,以前是沒條件,自己也不懂。現在不一樣了,別讓自己受委屈,也別讓孩子跟著受罪。」
葉寧靜靜地聽著,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溫暖,酸澀,鼻頭微微發酸。
她是醫生,看得懂那些化驗指標,心裡清楚自己並無大礙。她也不是矯情多愁善感的人,可懷孕之後,心底卻時常泛起一陣莫名的脆弱與難過。
她沒有母親,沒有姐妹,也沒有其他女性親屬。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體己話,什麼該吃,什麼該忌,什麼該留心。賀南亭雖然體貼關心,但到底是個男人,那些孕期的專業知識,他哪裡懂得。
此刻於莉坐在對面,一句一句地叮囑著,語氣雖不算多熱絡,卻句句落到實處。她知道,這份關切並非衝著她來,更多是念著腹中的孩子。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很感激。
她眼眶有些熱,壓下思緒,笑了笑,感激地說:「阿姨,謝謝您,我記住了。」
於莉又把桌上那些大包小包打開,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給她看:有澳洲進口的即食花膠,對孕期滋補極好;有德國鐵元,是補血補氣的;還有紐西蘭進口的液體鈣,專門用來補鈣。
她耐心地說明,一天吃幾次,什麼時候吃,飯前還是飯後,說得很仔細。
葉寧認真地聽著看著,不時點頭,心裡那股暖意又浮了上來。
末了,於莉把東西一樣樣歸置好,又忽然問:「小葉,你現在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
葉寧愣了一下,想了想:「阿姨,我吃不了太油膩的,也沒什麼特別想吃的……」她頓了頓,「倒是有點想吃餃子。」
於莉笑了笑:「行,反正我也沒事。我給你包,多包點,晚上南亭回來,讓他也吃點。」
葉寧有些意外,心裡更暖,連忙站起來:「阿姨,我們一起包吧。」
於莉擺了擺手:「不用,你先坐著歇會兒。」
說著便挽起袖子,走進廚房。她動作麻利,和面、調餡,一氣呵成。等準備工作差不多了,葉寧洗了手,主動上前和她一起包。
葉寧站在案板前,拿起擀好的皮,舀餡,捏褶,動作熟練。她包出來的餃子整整齊齊,一個個小元寶似的,排在蓋簾上,好看極了。
於莉有些意外,這手法一看就經常下廚。她一邊捏著褶子,一邊側頭看葉寧的動作,笑著說了句:「小葉,你這包餃子的手藝真不錯,包得又快又好。」
葉寧跟她相處了這一會兒,也沒有那麼緊張了,笑著說:「阿姨,您包的更好看。我們那裡的老人說,餃子包得好看,另一半就好看。阿姨,叔叔是不是長得特別帥呀?」
於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這姑娘,論談吐、論打扮,確實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可相處下來倒是很舒服。她笑著說:「都老了,還提什麼帥不帥的。不過南亭的長相隨他爸,而且,他比他爸長得更好。」
兩人因為這個小小的插曲,氣氛忽然就熱絡了些。一邊包一邊聊,於莉問她工作上的事,她老老實實地答;問她平時喜歡吃什麼,她想了想說其實平時她並不挑剔;問她住不住得慣南珠,她說比京華氣候好多了。
餃子煮好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白白胖胖地擠在盤子裡。葉寧先給於莉調了一碟蘸料,遞了紙巾和水,又用公筷夾了幾個,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這才顧上自己。
她咬開一個,韭菜雞蛋蝦仁的,鹹淡正好,鮮香可口。她低頭吃著,一口氣吞了好幾個,胃裡暖洋洋的,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於莉看著她這一整套的動作,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孩子心細,懂事,一舉一動都透著教養。她不是那種刻意討好的殷勤,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骨子裡的善意妥帖。
她心裡不知不覺又軟了幾分。
「小葉,以後要是想吃什麼,就告訴我。」她的聲音裡帶著關切,不急不緩,「你和孩子現在都需要營養。現在也不是我當年那個年代了,家裡什麼都不缺,可別在孕期留下什麼遺憾。」
葉寧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低下頭,眼圈又紅了。她用力點了點頭:
「阿姨,我知道了。謝謝您。」